应无咎退了一步。
不是那种算计好的战术后退,是被陈峰身上猛然暴涨的气息硬生生逼退的。金雪从空中飘落,每一片都带着太阳般的温度,落在他灰袍上,烫出一个个焦黑的洞。他抬起右臂挡住脸,那些符号在手臂上疯了一样地游走,像一群被惊动的蛇,拼命抵挡金雪的侵蚀。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万年来,应无咎的脸就像一张面具,灰白色的,没有表情,没有波澜,像一口枯井。可此刻,那张面具裂开了一道缝——不是真裂了,是情绪裂了。恐惧从裂缝里渗出来,像血从伤口里渗出来。他看见陈峰手里那柄新生的弑月,剑柄上长着那颗漆黑的石头,裂纹里的金色光芒在跳动,像心跳,像呼吸,像一个人在沉睡了万年之后终于睁开了眼。
“不可能——”
“那块石头,苍梧渊守了三万年,没人能炼化——”
陈峰没理他。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弑月,剑身上的金色纹路在缓缓流淌,像一条条细小的河。剑柄上那颗石头在跳,一下一下的,跟他的心跳完全重合。他能感觉到石头里的力量在和自己融成一体,不是吞,是融——像两块拼图终于卡在了一起。
童心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可确实是弯了。她把手从怀里抽出来,那只手还在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她把石头交出去的那一刻,身上少了什么东西。不是负担,是重量。万年的重量,从她身上卸下来了。
金雪越落越密。整片废墟被金色的光芒罩住了,像被一场金色的暴风雪吞没。那些仙盟暗桩在金雪里挣扎,像陷进沼泽里的人,越挣陷得越深。使双锤的壮汉已经被金雪埋到了胸口,他的锤子掉在地上,被金雪裹住,像两颗金色的石头。使软剑的瘦高个躺在地上,浑身都是细密的伤口,金雪落在他身上,不化,就停在皮肤表面,像一层金色的痂。使毒的老妪缩成一团,她的毒雾被金雪彻底吞了,金雪落进她嘴里、鼻子里、眼睛里,她像一只被活埋的虫子,在雪里抽搐。
还有四个暗桩站着,可站得不太稳了。他们的衣袍被金雪割得稀烂,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细细的血痕,每一道都在往外渗血,暗金色的,跟金雪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血哪是雪。
应无咎看着这一切,右臂上的符号在疯闪。他在算,算陈峰现在的实力,算童心的状态,算自己这边还剩几个能打的。宿狂、郦筠、骨厉、昙幽冥——四个人的伤都不轻,宿狂肩膀上还扎着骨头碎片,郦筠的小腿被自己的断刀刀尖扎穿了,骨厉的双手垂在身子两侧,十根指头全变了形,昙幽冥没有外伤,可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眼神空洞,站在那里像一具行尸走肉。
四个半废的,加上他自己。对面陈峰吞了石头,实力猛涨;童心还有那些骸骨碎片,满地都是,随时能重新凝出来;尺老、苍崖、碧裙女子、玄君、赤玄,五个人虽然都有伤,可还能打。人数上不占优,实力上更不占优。
应无咎抬起左手,五指张开,掌心里涌出一团暗金色的光。那光不是用来打的,是用来召的。他在召天墟的法则——不是那些被金雪赶走的法则,是更深层的、更古老的、在天墟还没存在之前就有的法则。那些法则被埋在天墟最底层,埋在那口井底下,埋在那棵巨树的根底下,埋在数万年的时光底下。他是仙盟的接引使,他有这个权柄。
光芒从他掌心涌出来,化作无数细密的丝线,向四面八方铺开。那些丝线穿过金雪,穿过废墟,穿过碎石,伸向那些还活着的人——宿狂、郦筠、骨厉、昙幽冥,还有那七个暗桩。丝线缠住他们的腰、手臂、脚踝,像一根根救命的绳子。
“收。”应无咎低喝一声。
丝线猛地收紧,那些活着的人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拽向应无咎。宿狂的身子从金雪里被拔出来,郦筠从碎石上被拖起来,骨厉那双变了形的手被丝线勒得咔嚓响,昙幽冥像一具被线牵着的木偶,被丝线拖着走。七个暗桩也同时被丝线拽动,从金雪里、从碎石堆里、从血泊里,被拖向应无咎的方向。
童心看见了。
她眼里的暗金色火焰猛地炸开,像有人往火里泼了一桶油。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准那些丝线。地面上的骸骨碎片同时动了起来——那些被炸成碎片的纯白骨头,从地上弹起来,在空中聚拢,重新凝成一只只骨手。那些骨手从四面八方伸过来,抓住那些丝线,十根、百根、千根骨手同时攥住丝线,往外拽。
丝线被绷得像琴弦,发出嗡嗡的响声。
“想救人?”童心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狠劲,“你配么?”
她五指猛地合拢。那些骨手同时发力,上千根骨手像上千只钳子,同时夹住丝线,猛地一扯。丝线断了大半,断裂的声音像琴弦崩断,嘣嘣嘣响成一片。宿狂的身子被丝线拽到一半,丝线断了,他摔在地上,滚了两圈,趴在碎石上不动了。郦筠小腿上那把断刀刀尖在拖的过程中又往肉里扎深了一寸,她闷哼一声,单膝跪地。骨厉被丝线拖着在地上滑了好几丈,丝线断了,他趴在地上,双手撑着想站起来,可变了形的指骨撑不住,又趴下去了。昙幽冥被丝线拖到了应无咎脚边,他是唯一一个被拉过来的,可被拖过来之后,他就像一摊烂泥,瘫在地上,眼神还是空的。
小主,
那七个暗桩更惨。三个被骨手从丝线上拽了下来,摔在金雪里,被金雪埋了大半。两个被丝线拖到一半,骨手扯断了丝线,他们摔在碎石上,摔得头破血流。只有一个——那个使双锤的壮汉——被丝线成功拖到了应无咎身边,可他在被拖的过程中,身上的金雪没掉,金雪跟着他一起过来了,落在他身上,继续烧,继续割,继续折磨他。
应无咎低头看着脚边的昙幽冥和壮汉,又看着远处那些被骨手拽下来的、散落在废墟各处的残兵败将。十三个人进来,现在还能站着的,除了他自己,还有那七个暗桩散落在各处,有的在金雪里挣扎,有的趴在碎石上不动,有的缩成一团,像被扔掉的包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