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初其实不记得了,那天晚上很多细节他早就忘得一干二净。

只知道他母亲很快就被送去了遥远的疗养院,从此再也没有在家中出现过,包括曾经出现过的痕迹和证明都被一一抹去。

家里面所有有关她母亲的物品都被快速地有条不紊地整理掉。衣服,相片,连带四只鸟,一片月季和一些画。

上流世家里以优雅美丽出名的白小姐,最终落得如此下场。

最后她只在精神病院生活了很短的一段时间,死的时候白家旧人大多已经不在了,韩崇将她的葬礼置办的简单而低调,吊词是当时的女秘书代写的,潦潦草草,勉强过关。

韩初没有从白家远房亲戚和韩家其他人脸上看到过多哀伤的表情。

他母亲生前被诊断患有偏执型精神分裂,是终身反复发作的顽疾。

韩崇自然不希望一个□□出现在他家里,他对女人伤害他儿子的行为也很愤怒,葬礼结束以后禁止任何人在韩初面前提起她。

韩初于是常常在老房子里看到他妈妈。他不知道为什么从那时候开始,身体被病魔反覆纠缠。高烧,肺炎,水痘,咳嗽,夜惊...如此不断。

他成天躺在床上,等着病症退去,然后继续染上新的疾病,日复一日。

下人们想好了一套说辞,轮番用来应付他每日无谓的繁琐询问。

“可怜的孩子,他连他妈妈想要杀他都忘了。”

大概小孩子不理解什么是杀死的概念,他觉得他妈妈在和他玩游戏。

正如很多人小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要去死,长大了不明白为什么要活着。

因为迷茫而极富求生欲,又因了解人生从而厌弃生命。

后来韩初在书房的书架角落,找到一本他母亲遗留下来的《神曲》,夹在书架和墙壁中间的缝隙里。

大概收拾打包的人没有仔细检查,才有了这条漏网之鱼。

这是他母亲最后唯一留给他的东西。

书用红色封皮包着,字体是烫金的,小小一本。

他很珍惜地收起来,怕被别人看到拿去扔了。

不过他不识字,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再大一点,韩崇觉得和保姆长大的男孩没有出息,就给他请了一个家教,也不需要做什么,只要每天教教拼音就可以。

家教是个很年轻很温柔的女人,有着和韩初母亲一样美丽的长发。

她的五官也很像,韩初长大之后再回忆,已经完全不记得具体的样子,只留下一层朦胧的画面。

但是他想她肯定长得和他母亲极度相似,否则这种感觉不会在几十年后仍然如此强烈。

韩初缠着她给自己念书里的故事。女人有点犹豫,因为她觉得《神曲》不适合读给小孩子听。

但是她拗不过韩初,只好给他念。

“进入地狱易如反掌,但是寻着足迹通往天堂,却是困难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