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一枕邯郸+番外 景相宜 1574 字 2024-03-16

你会想爸爸吗?赵邯郸曾这样问过她。

林孤芳说,我连他的名字都忘记了。

一团巨大的烟雾从她口中吐出,浓烈的烟香向下沉降。赵邯郸呛咳起来,他母亲手上的红点正随着滴水的节奏一明一灭。

有很久赵邯郸没有再听过这种声音,从他搬进和悦园后,他再没听见过这种声音。突然地,赵邯郸意识到,他再也不会听见这种声音了。

沈宁失去他不称职但试着称职的父亲,赵邯郸失去他不称职也从未想要称职的母亲。这个家不够好,他承认,但这毕竟是个家。沈常甚至替他去开过家长会,虽然只有一次,虽然他坐在沈宁的位子上。但他毕竟曾经这么做过。

赵邯郸停住脚步,伫立在黑暗中。他看着沈宁抵着白墙,在寂静中发泄自己的悲伤。那困兽一样的姿态,失却亲人的痛苦,一股深刻的恐怖感从脚底冰冷地爬上来。赵邯郸眼眶干涩,无法感同身受。他去触沈宁的肩,沈宁只是震颤。夜色里他脸上的泪痕闪着微光,冷静的面具碎开两道裂纹。赵邯郸不知该干什么好。劝解?安慰?还是干脆跟他一起哭?沈宁的眼泪滴在他手上,“啪嗒—”,很响,很烫。

早点睡,明天还要上学。赵邯郸说。

沈宁盯住他,眼里有很深重的失望。赵邯郸太年轻以至于不明白他的失望从何而来。沈宁攥住赵邯郸的肩,手指快要在睡衣上捅出眼儿,赵邯郸能听见他颤抖的牙关,格格战战地摩擦,人体上最坚固的器官被痛苦磨碎。赵邯郸伸出手,覆上沈宁汗湿的发茬,他的后颈水淋淋,冷得像冰。沈宁趔趄一下,狠狠撞在赵邯郸怀里,冲力让两个人都退了几步。

几乎在那瞬时,滚烫的眼泪打湿了赵邯郸的衣襟。

“你在发呆?”

赵邯郸回了神,不由去看沈宁,坐在树下的人一脸风平浪静。“他们不会回来了。”沈宁说。赵邯郸知道,他心里很清楚。但是内心的希望依然破土而出。他宁可走远一些,假装这样他们就还生活在南都。日子还是这么过,只是他不参与其中。

沈宁明白他的意思。赵邯郸把这里当做一个垃圾场。他把所有过去抛弃在这里,包括悲伤。

他不想强人所难,于是说:“好。”

在南都城郊他有栋小别墅,二层高,楼上是花房。宋之奇读书时暂住在这里,不住校,步行去大学只十几分钟。老高带电话叫家政公司去打扫,赵邯郸则帮沈宁收拾东西。他一下飞机就来了这里,行李箱都未开,干脆直接让老高拉过去。他把沈宁按在椅子上,问他要带些什么。沈宁说带几件衣服吧。

“还有呢?”

张妈收拾好换洗衣服,赵邯郸一件件往袋子装。沈宁很想问他有没有用洗手液洗过手,但转念想自己也看不见,索性不问。

“其他东西都可以买。”沈宁指了指身后,赵邯郸看着他背后的窗帘,一时有些发愣,“书也不用带,我现在看不了。”他现在对方向辨不太清。

“嗯,了解。”赵邯郸把药箱搬出来,拿起盒子里摆的医嘱细细地看,“药、衣服、床单被褥、鞋,牙刷水杯毛巾剃须刀都带上,你那些表还戴不戴?”见沈宁摇摇头,他又问,“鱼呢?”

“不带了。你养不活。”

玻璃缸中的斗鱼一摇红尾,同自己的倒影搏斗起来。水草仍很茂盛,水泵也尽心尽力地工作,但里面的鱼只草草两三条,无论大小和花色都大不如前。赵邯郸冷笑一声。沈宁那些娇贵的热带鱼他是养不好,费不了那么多心思去照顾。事实上他都很怀疑,怀疑他自己能不能照顾好沈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