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他会从藏身处里轻巧地脱身。女工下班了,他还是蹑手蹑脚走过无人的大厅。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沈宁那时还很小,他考虑不到这样的问题。他只是在游戏,跟他自己,玩属于他一个人的游戏。
那时候沈家老爷子还健在,沈宁他们这些小辈会到老宅里住。宋之奇和宋之袖已经十多岁了,不愿意参加小孩子的游戏。之奇还好,会带着组织组织,之袖早不知道跑到哪里去。沈宁跟李家和程家的小孩子一起玩,他们不玩捉迷藏,在之奇的主意下玩买进卖出的游戏。几个小孩子把自己有的东西拿出来,用扑克牌做纸笔,相互买卖,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程雪云是唯一的女孩子,她对男孩儿们的玩具全都不感兴趣,自己坐在娃娃堆里过家家。李家的小孩叫李无波,跟沈宁大一个月,出生在春天的尾巴。李无波常常向程雪云借牌,软泡硬磨赖皮得很,程雪云不吃她这一套,通常只丢几张黑桃红心方块1,她那时还理解不了“A”比三大的概念。买来的玩具程雪云不喜欢,最终还是落进李无波自己的口袋。沈宁对这些游戏不是很感兴趣,比他父亲年轻十几岁的沈恕叔叔教他玩过一次二十四点,沈宁就把手里的牌铺开,选四张然后玩下去。到最后大家还是各玩各的。长大了再见面,谁也不记得小时候有过一起游戏的时间。
沈宁六岁的时候沈常给他请了老师。一开始是个戴眼镜的女教师,年轻时得过很有名的奖。她戴一副度数很高的眼睛,嘴角耷拉,眼睛掩在反光的镜片后看不清楚。沈宁对她的印象只有她鼻梁上架着的锅底厚的眼睛。每次沈宁弹琴前她会带他一起洗手,用后来小学里编成儿歌的标准方法,搓洗、冲洗,不厌其烦。她认为这可以保持钢琴的洁净,尤其是沈宁那架价值不菲的三角钢琴。
从那时起沈宁不再热衷于玩捉迷藏,他找到了隐藏自己的全新地带——音乐。
女教师兢兢业业教他五年,沈宁在儿童比赛中渐露头角。女教师的年纪越来越大,眼镜也越来越厚,一种前所未有的憔悴攀上她无辜的眼角。她的琴声变得激烈且易怒,在高音处刺耳,在低音处浑浊。有一天,沈宁坐在椅子上听她弹奏新的协奏曲,而女教师的琴声就像暴风骤雨一样混乱狂放,她无所依凭的心绪尽数倾泻在琴音里。到最后仅仅是愤怒的拍击。
她哭了。伏在琴键上,肩膀一抖一抖,泪浸湿了她黯淡的灰色衣袖。
没有人爱我。她这么说。
即使沈宁做了她整整五年的学生,跟她还是不亲近。他甚至有些怕女教师,因为她很少笑,也不会像其他到家里来的人一样给他带些昂贵的玩具。在她身边,沈宁的生活就只是练琴。黑白键交错的世界单调无味,他在音阶上来回逡巡,却怎么也走不出乐谱的迷宫。他弹《野蜂飞舞》,手指在琴键上快要飞起来,在这么高速的敲击下,或许指纹也能够磨平。等他弹完了,女教师说弹得很好。这是她第一次夸奖沈宁。
第二天沈宁老早就坐在阁楼里,桌上摆着切好的水果。他把手放在钢琴上,偶尔弹响几个音符。他侧着耳朵听人上楼的声音,怀着点不明显的雀跃等女教师来上课。
但是她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