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7章 你审美不行

长铁精工从国镁手里拿到的那块地,审批文件转了七八个部门,终于落到了“可以动工”这四个字上。毕竟在燕京地界挖坑动土盖大楼,总是比其他地方麻烦些。

项目被命名为“长铁精工燕京科创中心”,听着像那么回事,实质上是把设计、研发、试验、办公、招待、甚至将来一部分轻型制造都塞进一个壳子里。

李乐一早就从189那边请了假,开车到现场时,奠基仪式已经搭好了台子。

望京这片原来在国镁手里的仓储用地,之前还杂草丛生一片荒凉,如今在三通一平之后,看着要规整了许多。

背景板立得老高,深蓝色的底子上印着“长铁精工燕京科创中心奠基仪式”一行大字,底下是一排他认得和不太认得的单位名称,某某部,某某局、某某委、某某协会,拉得比横幅还长。

红地毯从临时搭建的主席台一直铺到嘉宾停车区,彩旗沿着场地边缘插了一圈,旗面上印着企业标志和“开工大吉”之类的字样,旗杆下端用沙袋压着,被风吹得绷紧又松懈,像一排不安分的哨兵。

拱门是红色充气的,硕大一个,拦在入口处,顶上两只气球扎成的小龙在风里晃荡。

几组礼炮放在场地西南角,炮口朝天。

奠基坑在主席台正前方,被红绸围了起来,约莫一米半见方,半米深,坑底铺着细沙,边上立着一排系着红绸花的崭新铁锨。

陆桐站在主席台侧面的阴影里,和一位穿着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说话,那人笑容客气又矜持,估摸着是哪一级的领导。李乐本来想绕过去先打个招呼,但目光被主席台右侧一处布置吸引了。

那里单独设了一张长案。深红色的绒布桌帷垂到地面,案面上摆着一应供品。

三牲俱全,一只乳猪搁在中间,表皮被燎成焦黄,嘴里衔着一枚红纸叠成的圆片,左边是一条整鱼,鳞光犹在,右边是一只熟鸡,翅膀以某种含蓄的姿势收拢着。

三牲前头是五果,苹果、橘子、香蕉、葡萄、柿子,每样五个,码得齐齐整整,颜色鲜亮,显然是精挑细选过的。五果两侧各有一碟点心,一碟是桃酥,一碟是绿豆糕,各码了一小碟,摆成扇形,颜色鲜亮,与后面的黄土背景形成一种微微有些脱节的喜庆。

案前正中央立着一只黄铜香炉,两侧各有一对儿电子蜡烛,还有几摞黄纸,用红纸剪成的元宝压着,纸角微微翘起,像是被风翻动过。

整个供案的布置,规规矩矩,一丝不苟,透着一股子庄重的劲儿,和旁边那些写着“热烈祝贺长铁精工燕京科创中心盛大开工”的彩旗横幅放在一起,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一个是现代文明的喜庆,一个是农耕时代的老规矩,硬生生被凑到了一块儿,倒也显出几分荒诞的真实。

李乐在供案前站定,歪着头看了一会儿,转过头时陆桐正好送走了那位领导,朝他走过来。

李乐冲那供案努努嘴,“陆叔,您怎么也信这些了?”

陆桐顺着他的目光瞟了一眼那案上的猪鱼鸡,倒也没露出什么不好意思的神色,只是把手里的矿泉水瓶盖子拧紧,在西装口袋里掏了半天没找到合适的地方,便随手搁在了音响架子的角落。

“没办法,”陆桐两手一摊,语气里带着一种“我也是被赶鸭子上架”的无奈,“这边承建方安排的,人家一整套班子干这行十几年了,说是开工不动土,动土不敬神,后头出点磕磕绊绊的谁都说不清。他们信这个。”

“我琢磨着,宁信其有,不信其无。奠基这事儿,刨个坑,埋块石头,念几句祝词,放几挂鞭炮,说到底不也是一种祭祀?”

“只不过以前祭的是天地鬼神,现在祭的是钢筋混凝土和投资回报率罢了。既然占了人家的地,破了人家的土,敬一杯酒,烧几张纸,也算是个心意。咱们老百姓家盖房子,立木上梁不也得上供烧纸念一通吉祥话?”

李乐听完,忍不住笑了一声,“得,您倒是会圆。古今中外,天上地下,全给您说通了。不过......”

他往供案那边又看了一眼,“有没有请道士啥的?穿个道袍,拿把桃木剑,念念咒那种?”

陆桐摆了摆手,“那就过了。今天还请了燕京这边的领导,还有几个媒体的记者。要真弄一身袍子戴着冲天冠来踏罡步斗,那明天的版面可就不是开工大吉了,得改成某工地现封建迷信活动。”

“不过你要说有没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杀个鸡放个血,撒几把米念叨两句,那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我没看见。”

李乐笑了一声,没再追问。他知道陆桐这人,做事讲规矩,但规矩里也透着灵活。有些事他能争,有些事他懒得争,供案这种细枝末节,属于后一类。

“行了,走吧,上台站站。”陆桐冲主席台偏了偏头,“你也是项目股东,待会儿剪彩的时候站我边上。”

李乐把外套拉链往下扯了扯,摇摇头,“我就算了,这种事,站台上的越多,台下说闲话的也越多。我在底下看着就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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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桐看了他一眼,也不勉强,点点头说,“也行,那你自个儿转转,别走远了。”

“哦。”

陆桐转身招呼陆续到场的来宾。

李乐在台下找了个靠边不显眼的位置坐下。一侧头,就看见刘樯东正站在二十米开外的签到台边上,手里攥着一支签字笔,正低头在签到簿上写字。写完了把笔递给旁边的工作人员,直起身来,东张西望,左顾右盼。

“诶诶,这边!”李乐朝他招了招手,喊了一声。

东哥循声望过来,看见是李乐,眼睛一亮,迈步走过来,边上坐了。

“这场面不小啊。彩旗招展,锣鼓喧天的。”

“怎么样,这边有一块儿就是给景东盖的,”李乐笑道,“再过个一年半载,大样就出来了。”

刘樯东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这不是你租给我的?”

“租?这话说的。只要你景东按合同走完那几年的经营期,条件到了,这块地,连同地上长的楼,不就都是你的了?你不会连这点儿信心都没有吧?”

“反正怎么都是你不吃亏。地是你的,楼是你的,我这边要是干成了,地钱楼钱你照收不误。要是没干成,你收回楼,还能租给别人。里外里都是你赢。”

“在商言商,你好我好公司好。诶,不过话说回来,你这审美,是真不怎么样。”

刘樯东一愣,“咋?”

李乐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到相册,指尖划过几张李笙粉红雨靴呲着牙踩水坑的照片,在几张设计效果图之间停住,然后把屏幕转向刘樯东,“这几个设计方案。”

刘樯东凑过来看了一眼。那是一栋通体银灰色的建筑,外立面采用了参数化设计的曲面幕墙,线条流畅,像是被风吹拂过的丝绸凝固成了金属,在效果图的阳光下泛着一种温润的光泽。

建筑的转角处做了圆润的倒角处理,整体造型既不张扬又不失辨识度,像是一件摆在城市里的雕塑。

“这个不好看?”李乐问。

“好看是好看,”刘樯东说,“但你算过造价没有?这种曲面幕墙,每一块玻璃都要单独开模,安装精度要求极高,工期至少多出三个月。而且这种造型,内部空间利用率低,同样的建筑面积,实际可用面积至少缩水一成。”

“得,实用主义。”李乐不以为然地划了一下屏幕,换了一张图,“那这个呢?”

第二张图上的建筑风格截然不同,采用了层层退台的结构,每一层都比下一层向内收缩一些,形成了一个阶梯状的轮廓。退台上种满了绿植,从效果图上看,整栋楼像是被一座垂直花园包裹着,绿色的藤蔓从顶层垂挂下来,与银白色的建筑主体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个总没问题了吧?绿色建筑,生态理念,多时髦。”

“时髦是时髦,”刘樯东说,“但这种退台结构,每一层的结构都不一样,施工难度大,而且退台上的绿化维护成本极高。”

“你想想,几十米高的垂直绿化,浇水施肥修剪防虫,一年下来得花多少钱?而且燕京这气候,冬天一冻,春天一刮风,那些植物能活几成还不一定。到时候枯枝败叶挂在上面,比光秃秃的还难看。”

“你这人,”李乐摇了摇头,“怎么什么都往成本上算?建筑首先是艺术,其次才是商品。”

“艺术也得有人买单,你盖一栋楼,不是给自己看的,是要用的。好用比好看重要。”

“行行行,”李乐又划了一下屏幕,“那这个呢?”

第三张图是一栋极简风格的建筑,通体白色,外立面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几条横向的线条打破了单调。大面积的落地窗占据了外墙的大部分面积,从外面看进去,内部的灯光和人的活动若隐若现,像是一个透明的盒子。

“这个总简单了吧?就一个方盒子,造价不高,施工不难,维护成本也低。”

刘樯东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这个一般。”

“一般?”李乐指着,“这叫还行?你知道这是谁的作品吗?伦佐·皮亚诺的事务所出的概念方案,我托关系才找到人家,到你嘴里就成了一般。”

“那怎么了,”刘樯东说,“我觉得最后定的那个....”

“你别跟我提那个,”李乐一摆手,“一提我就来气。你说你们最后选的那个,那叫什么玩意儿?就是一个玻璃鱼缸!四四方方的,外立面全是玻璃幕墙,一点设计感都没有。你把它放在望京任何一个路口,跟旁边的写字楼有什么区别?毫无辨识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