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白的山道印出一串脚印,蜿蜒上行。
两侧的草木覆了雪,一些承载不住的,躬下腰来,横遮在路上。
咻——
一颗石子飞来,命中一根弯折的竹子。
竹子猛地一弹,下了场雪雾。
散尽后,李莲花五人一狗,踏着雪走过去。
内劲缩回手心里,李相夷望着越来越近的云居阁,思索着件事道。
“要跟师父师娘他们说吗?”
小笛飞声亦有这个考量,扫眼三个大的。
“你们觉得呢?”
三个大的自然明白,他们指的是同为一个人,还有时空这些事。
李莲花俄顷,拒绝道。
“不了吧。”
师父师娘年纪大了,说出来,还要惹得他们为此伤心断肠,平添了堵。
笛飞声斟酌一番,也是这个意思。
“没什么好说的。”
方多病跟着俩人的意见。
“……也好。”李相夷和小笛飞声,顺了他们的意。
可也不免为之遗憾,李莲花和笛飞声,到底是叫不上一声“师父师娘”。
走了段,李相夷又问,“那你们走的事,后面如何解释?”
这问题挺为难,三个大的久久拿不准主意。
半晌后,方多病眼睛一亮,率先提出一个建议。
“有了。”
“你就说我们死了。”
说完,又立马呸掉,“不行不行,不吉利。”
“这好胳膊好腿的,活得长长久久才是。”
剩下四人,把想骂人的话,咽了回去。
“回东海。”笛飞声给出一个比较合适的理由。
李莲花觉着可以,“阿飞说的不错,我们本就称是东海人士。”
“落叶归根,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再正常不过了。”
“总不能待在东海,永不来云隐山了。”小笛飞声点出纰漏。
方多病拍下李莲花,“那就让李莲花编个故事,什么恩恩怨怨,迫不得已,我们立誓再不出东海。”
李相夷摇下头,“你们不出,不代表师父师娘不会踏足。”
这么多年的相处摆在这里,漆木山和芩婆不是没可能下山,去东海看人。
五个人就此绕来绕去,狐狸精都听晕了。
但无论怎么说,都难以填补完整。
无论怎么解释,都逃不出伤人心的圈套,孰轻孰重罢了。
李莲花长叹口气,扬手搭下李相夷肩膀,又望下小笛飞声。
“那就靠你们了,尽量瞒过吧。”
笛飞声颔首,方多病捣头。
李相夷和小笛飞声深知,这是当甩手掌柜的意思。
不过将来,也确实只能靠他们圆了。
一会后,李相夷脑海里,再次冒出个问题。
“万一太虚门,出现在云居阁附近,该当如何?”
李莲花三人语塞。
那还能怎么办,玩大发了呗。
考虑到真有这种可能,可能出现在四顾门,出现在金鸳盟,出现在大街闹市……李莲花选择不相信。
“这门现今都罕为人知,应该有自己的规律,不会随意出现在人多的地方。”
“也是。”李相夷认为不无道理。
如此的话,太虚门的传奇,早烂说书人的话本里了。
江湖上也多的是人,趋之若鹜,四顾寻找。
“那——”小笛飞声心头浮出又一个疑问。
就是还没开口,被笛飞声打断了。
“别那了。”
李莲花揉下眉心,亦言。
“你们俩别再问这种了,问得我头都疼。”
方多病也不愿思虑了,劝道,“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
“到时候再说,到时候再说,好好过个年,好吗?”
李相夷和小笛飞声不问了。
问来问去,闹心,闹他们心,同样闹自己心。
“情”这一字,是无解的。
几个人说起别的来,边说,边往山上走。
这条上山之路,是走一年短一截。
李莲花三个大的,都不约而同地,比往年更认真地,看过途中的一草一木,一一记下。
李相夷和小笛飞声,也不同以往走在前面老远,而是伴在他们左右,一步一个脚印。
细雪轻缓地飘落,时光仿佛慢了下来,连同旧年的记忆。
“老头子。”芩婆坐在竹亭下,翻看着一沓纸。
宣纸有些皱了,有些泛了黄,像是过了很久很久。
“你看这个,”她拿起一张,上面的字歪扭着,“是相夷几岁写的来着?”
她翻的,是李相夷少时习字学画的纸张。
漆木山在院子里,给新打下的木桩缠麻绳。
那木桩,是李相夷和小笛飞声以前练武用的。
多年过去,早已腐朽风化,不必经人之手,就能剥落下木渣来。
要用,只能换新的。
不过,换了新的,也没人打了。
只有山上的风吹日晒,将其磨损,再度为旧。
漆木山却只是一圈一圈缠着。
雪淋在他身上,融进白了许多的头发里。
闻言,他把手里的麻绳挂桩上。
拍打拍打衣服上的雪,进亭子里去,“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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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边上,接过,一瞧便知。
“五岁,隆安二十二年三月初六写的,我教他写了首‘墨梅’的小诗。”
他想起什么趣事,胡子笑得一动。
“我记得,那天砚台坏了,我用碗给他装了墨,放在他那小桌子上。”
“旁边,还搁了碗芝麻糊。”
“他没留神,一时拿错了碗,吃了满嘴的黑。”
“你还好意思说。”芩婆责备道。
“吃的也不知道放开点,吃病了怎么办。”
“那小子舌头灵着呢,味不对立马就吐了,就喝了一口,也没咽下去什么。”漆木山找补。
“我不是带他去洗了嘛。”
有的染得深,没洗掉罢了。
舌头残留着淡淡的黑渍,过了两三天才彻底消干净。
李相夷那时候还丧着脸问,自己是不是要变成小鬼了。
漆木山顺着说鬼故事逗他,吓得人晚上睡不着觉。
最后,芩婆牵到自己屋里,哄他睡的。
并告诉说,鬼都是唬人的。
李相夷从那以后,不信世上有鬼了,但不妨碍怕。
芩婆瞪漆木山一眼,看下一张,神色才舒缓下去。
那是张画,李相夷七岁画的。
画中,有一间竹屋,两个小人,一个剪着绒花,一个拎着酒葫芦。
边角还题了字,“赠师父师娘”。
“老婆子,”漆木山指着左边的人,“你看你这鼻子是歪的。”
芩婆点着右边的人,“你指头还少了一根呢。”
彼时的李相夷,画得还不熟练,经常描出四不像来。
说到这个,漆木山的回忆,不由得延展。
“这样的画,好像有两张。”
芩婆也记起来了,神情恍然。
缄默一会后,她压下哀感,“不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