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护栏,有隔离带,有监控摄像头,有巡逻的警车。任何人出现在高速上,都是一种违法行为。
他看着路牌上那几个字,眯起眼睛仔细辨认。
那字是白色的,反光材料做的,在星光下隐约能看清轮廓。
“前方20公里,阿斯卡波私人庄园出口。”
20公里。他把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刚才飞行员说直线距离12公里。现在路牌说高速距离20公里,差了8公里。
行吧,直路跟直线还是有点距离的。
他早该想到的,直线距离是空中距离,是两点之间最短的路径。
但地面有地形——有山坡,有河流,有谷地,高速公路不能直直地修过去,得绕。
他算了算,走直线可能12公里,翻山越岭,直线穿越,遇到河就涉水,遇到悬崖就爬。
走高速大概20公里,绕了一些路,但路面平坦,没有任何障碍。
但高速好走,不用翻山越岭,不用穿越密林,不用涉水,不用担心迷路。
只需要跑就行了。
一路狂奔就行,沿着这条灰色的带子,一直跑到那个写着“阿斯卡波私人庄园”的出口。
问题是,这高速有监控吗?
他抬起头,四处张望。
视线在高速两侧搜索着。
很快他就看到了——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根高高的金属杆子,杆子顶端装着摄像头。
那些摄像头是深灰色的,圆柱形,镜头对准路面,有的还带着一个小小的红色指示灯,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
有巡逻的吗?
他侧耳倾听。
在风声和远处的虫鸣之外,有没有警笛声?有没有汽车引擎的声音?好像没有。
这个点,这个路段,大概没什么人。
有路过的车吗?
刚才在空中看到的那几盏移动的灯光,大概是跑这条高速的车。
但频率很低,大概几分钟才有一辆。
他看了看四周。
黑漆漆的,一辆车都没有。
高速公路空空荡荡的,四条车道全部空着,像是一条被遗忘的灰色河流。
这个点,这个路段,大概没什么人。
凌晨,荒野,远离城市,连大货车都很少走这条路。
“管他嘞!”
这三个字是他做很多决定时的最后理由。
逻辑分析到这里就结束了,剩下的交给本能。
监控拍到了又怎样?他又不是来搞破坏的。
巡逻的遇到了又怎样?他可以解释,虽然解释起来会很麻烦。
有车路过又怎样?他跑得比车还快,他们能看清他是人是鬼才怪。
只要自己跑的比车快,那就不用担心别人骂自己低速狗!
他后退几步。
脚步往后挪,一步,两步,三步,离开了护栏边缘。
脚踩在草地上,泥土软软的,吸收了脚步声。
助跑——他的身体微微前倾,重心移到脚尖。
然后双腿发力,整个人冲了出去。三步助跑,每一步都踏得很重,在地面上留下深深的脚印。
然后一跃而起。身体腾空,双腿收起,整个人像是一颗出膛的炮弹。
那一跃的高度,轻松超过了护栏的高度。
他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最高点大概有三四米。
他能感觉到重力在把他往下拉,但他的初速度太大了,大到他能“飞”过这段距离。
三四米的高度,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他在空中的时候,还有余裕看了一眼下面的护栏——银白色的金属,在星光下闪过一道冷光。
他的脚尖距离护栏顶端大概还有半米,轻轻松松。
他轻松翻过护栏,身体开始下落。
他在空中调整姿态,双脚并拢,膝盖微微弯曲,做好了落地的准备。
落在高速路面上,脚掌触地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种和草地完全不同的硬度。
那路面很硬,非常硬,是压实的沥青,混合着细小的石子。
他的脚踩上去,发出“啪”的一声脆响,鞋底的防滑纹路在路面上印出浅浅的印记。
但没有任何缓冲——不像草地会下陷,不像泥土会变形。
所有的冲击力都被他的膝盖和脚踝吸收了,传来一阵微微的酸麻。
方向没错。
他确认了这一点。路牌指的南方,和他判断的东方偏南一点吻合。
20公里,方向正确,那就跑吧。
他把风衣脱下来——奔跑的时候,外套会兜风,会增加空气阻力。
而且那纯黑的风衣在车灯照射下可能会反光,增加被发现的概率。
系在腰上,两只袖子在腰间打了个结,拉紧。
风衣贴着他的后腰,不会晃动,不会兜风,把过长的那一部分又重新塞一下。
系好之后,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胸腔扩张到最大。
神血还在沸腾,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在血管里奔涌,等待着被释放。然后——
一步踏出。
“砰!”
那一脚踩下去,力量比刚才在草地上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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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草地会吸收一部分力量,泥土会下陷,会分散冲击力。
但沥青不会,沥青是刚性的,所有的力量都被它硬生生接住了——然后承受不住。
高速路面的沥青瞬间龟裂。以他落脚点为中心,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
那些裂纹像是蜘蛛网一样,密密麻麻的,从中心向外扩散。
最中心的裂纹最宽,大概整整有十厘米,越往外越细。
最后变成发丝一样的细纹,消失在沥青的黑色里。
这还收了力。
覆盖了方圆一两米的区域。
整个路面在他脚下凹陷了一块,形成了一个浅浅的坑。
碎石子和沥青块被那一脚的力量炸飞,打在护栏上,发出“叮叮当当”的金属撞击声。
他本人已经窜出去了。
在路面龟裂的那一瞬间,他已经不在原地了。
身体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沿着高速公路的白色标线,猛地射向南方。
太快了。
比刚才在草地上更快。因为脚下的路面是硬的,是平的,没有任何阻碍。
每一脚蹬下去,都能把全部的力量转化为向前的推进力。
不像草地,脚会下陷,会损失一部分力量。
他的速度在不断提升,每一步都比上一步更快。
快到他自己的眼睛都快跟不上了。
视野在高速奔跑中变得很奇怪——
中心的景物是相对清晰的,他能看清前方几百米的路面、标线、护栏。
但两侧的景物完全变成了模糊的色块。
绿色的树冠、灰色的岩石、偶尔闪过的一小块灯光,全部被拉成了一道道横向的线条,像是某种抽象画。
两边的护栏飞速后退,变成两道模糊的灰线。
那灰线在他视野的边缘不断向后流动,像是一条灰色的河流。
中间的标线像是流水一样,从他脚下掠过——白色的虚线。
一段一段的,“咻咻咻”地从他脚底滑过,快到连成了一条几乎连续的白色光带。
风声灌进耳朵里,那风声不再是“呼啸”,而是一种尖锐的、持续的、几乎要刺破耳膜的嘶鸣。
像是什么东西在尖叫,像是一万只鸟在同时鸣叫。
他的耳膜被震得嗡嗡作响,有点疼。
他不得不微微张开嘴,让耳压平衡。
他的心跳还在加速。神血爆燃带来的不仅是力量,还有被极大提升的心率。
每一次跳动都像是雷鸣,“咚——咚——咚——”,那声音在他自己的耳朵里比风声还大。
跑。
脑子里没有别的念头,只有这一个字。
腿在动,心在跳,风在啸。什么都不用想,只需要跑。
跑。
继续跑。
不要停。
——与此同时,高速上某处。
距离洛德大概几公里的路段。
一辆轿车正在行驶。
那车不算新,也不算旧,普通家用款,白色的,在夜色里不怎么显眼。
车身有点脏,溅了不少泥点,大概是前几天跑过泥路。
车前大灯亮着,两道光柱射出去,照亮前方一两百米的路面。
尾灯是红色的,在黑暗中像是两只红色的眼睛。
车窗开着,一条缝,大概有两三指宽。夜风从那道缝里灌进来,在车内形成一股小小的气流。
司机是个三十来岁的大哥。
脸型方正,皮肤有点黑,大概是常年在外跑晒的。
穿着格子衬衫,红黑格子的,洗了很多次,颜色有点发白了。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两条不算粗壮但结实的小臂。
头发有点乱,几缕翘着,像是刚睡醒,又像是一直没睡。
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惬意。
他一手扶着方向盘,右手搭在方向盘下缘,手指松松地握着,力道刚好能控制方向。
一手搭在车窗上,左胳膊肘搁在窗框上,小臂伸出去,手掌张开,感受着风从指缝间流过的触感。
嘴里哼着不太准的小调:
“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
那调子不知道是哪首歌的,大概是某部电视剧的主题曲,或者是他自己编的。
每一个音符都不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跑调跑得厉害。
那调子跑得厉害,东南西北都有,像是一只无头苍蝇在音阶上乱撞。高音上不去,他会自动降一个调;低音下不来,他会自动升一个调。
结果就是整首歌被他哼成了一条弯弯曲曲的、完全没有规律的音高曲线。
但他自己觉得挺好听。
他哼着哼着,还跟着节奏点着头,下巴一上一下的,像是一只啄食的鸡。显得很开心。
五年了。
他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个数字。
五年,一千八百多天。
每天早上七点起床,八点到公司,晚上不知道几点下班。
周末经常加班,节假日也经常被叫回去。
他在这破公司干了五年,从来没有休过一个完整的年假。
每年申请,每年都被驳回,理由永远是“人手不足”“项目紧要”“下次一定”。
小主,
今年终于批了!
天知道他是怎么磨下来的——填了三次申请表,找了两次部门主管。
最后还写了一封声情并茂的长邮件,列举了他五年来从未休假的“丰功伟绩”,才终于换来了这个“同意”的章。
年假!五天!整整五天!
他反复确认了好几遍,生怕自己看错了。
五天,不是两天,不是三天,是五天。
虽然扣工资,但好歹能歇着了。
那点工资,扣就扣吧,他认了。
他需要休息,他的身体、他的大脑、他被工作折磨了五年的灵魂,都需要休息。
他计划好了,脑子里有一个详细的、精确到小时的行程表。
先去乡下看老妈——给她买她爱吃的那家点心,陪她吃顿饭,听她唠叨。
然后去海边玩两天——订一间能看到海的民宿,早上看日出,白天在沙滩上躺着,晚上听海浪。
最后在家躺一天——什么都不干,就躺着,看电视,叫外卖,发呆。
完美!
他越想越美,嘴里的调子哼得更欢了。
那调子从“噔噔噔”变成了某种更激昂的旋律,大概是某首革命歌曲或者运动会的进行曲。
他的头点得更用力了,下巴都快碰到胸口了。
脚在油门上也跟着节奏轻轻点着,车子的速度随着他的节奏一快一慢,一快一慢。
就在这时——
“嗖——!”
那声音来得太突然了。
不是从远到近慢慢变大的,而是突然就出现了,像是有人在他耳朵边猛地吹了一口气。
一道黑影从他车旁掠过,从他的左侧车窗外一闪而过。
那速度快得惊人,快到他的眼睛根本没反应过来。
他的大脑只来得及处理几个模糊的信息——黑色的,人形的,在跑。
但那几个信息太荒谬了,荒谬到他的大脑拒绝相信。
他只感觉到什么东西“刷”一下过去了,那声音像是布料被撕裂,又像是空气被什么东西强行挤开。
带起一阵风,那风不是普通的风,是一股有方向、有冲击力的气流。
从左侧车窗灌进来,力道大得把他的头发都吹歪了,几缕翘着的头发直接被吹平了。
吹得他的车都晃了一下。车身明显地左右摇摆了一下,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了一把。
他吓了一跳,本能地握紧方向盘,把车身稳住。
大哥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仪表盘。视线从挡风玻璃移到方向盘后方的仪表盘上。
车速表的指针稳稳地指着一个数字——96公里每小时。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他刚才的速度是96公里每小时。
接近一百公里。在高速上不算快,但绝对不慢。
那玩意儿……跑得比他还快?
这个认知像是一道闪电,劈进他的脑子里,把他所有的常识和逻辑都劈成了焦炭。
他试着在脑子里把这个画面合理化——一个人,在高速上,跑步,超过了一辆时速96公里的车。
每一个环节都荒谬得让人想笑。但问题是,他亲眼看见了。
不,不是亲眼看见,是“亲身体验”了。
那道黑影,那阵风,那一下晃动,都是真实的。
“我操?”
他的声音在车厢里炸开,带着纯粹的、未经任何修饰的震惊。
那两个字很大声,大到他自己的耳朵都被震了一下。
后视镜里映出的是他车后的路面——黑色的沥青,白色的标线,红色的尾灯反光。
但后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的车尾灯只能照亮车后一小段距离,再往后就是一片漆黑。
那黑影早就没影了,消失在了那片黑暗中,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他揉了揉眼睛。
揉完之后,他又看了一眼后视镜。还是什么都没有。
怀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五年没休息,天天盯着电脑屏幕,眼睛早就过度疲劳了。
出现幻觉也不是不可能。
听说长期睡眠不足的人,有时候会看到一些不存在的东西。
也许刚才那道黑影,就是他疲惫的大脑跟他开的一个玩笑。
但车晃是真的晃。
他还记得那种感觉——车身突然被一股气流冲击,明显地左右摇摆了一下。
他开了这么多年车,能分辨出侧风和“被什么东西掠过”的区别。
“什么玩意儿?”
他嘟囔着,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是不是疯了”的自我怀疑。眉头皱得紧紧的,眉心挤出一个深深的“川”字。
嘴唇抿着,嘴角往下撇。
“猎尘者?”他想了想,提出一个假设。
猎尘者他见过,那些家伙确实比普通人强,跑得快,跳得高,力气大。
他在城里见过几次猎尘者执行任务——
从几层楼跳下来毫发无伤,单手掀翻一辆车,都是些怪物。
但猎尘者也不能这么跑吧?
他努力回忆自己见过的猎尘者奔跑的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