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仙藤返煞山鬼笑，通阴通阳不通命
山村烟雨初歇，秋露渐重，夜色比往日沉得更浓。
自百草堂以金丝木通平定山村百年药祸，驱散乡民常年寒湿虚痹、淤堵杂症之后，整座村落足足安稳了半月有余。
曾经人人缠身的腰腿麻木、小便涩滞、血瘀带下尽数消散，村民个个气血舒展、经络通透，皆称颂那高山金绒藤为济世仙药，是西南山川赐下的仁善灵根。
白日里山村烟火平和、药香萦绕，一派盛世安稳景象，任谁看了，都觉得这场绵延百年的民间药弊，已然彻底翻篇。
可唯有夜幕垂落之后，西山深处的阴冷诡异，才敢悄然浮出人间。
今夜无月，黑云压山，整片连绵的群山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沉沉压在村落头顶。山间风不鸣、虫不叫、鸦不啼，天地间静得反常，静得瘆人，只剩百草堂檐下的铜铃偶尔轻颤一声，余音空荡，转瞬消融在死寂夜色里。
堂前晾晒的金丝木通藤条，依旧整齐铺于竹架之上。
白日里金灿灿绒絮温润柔和、白花皎洁干净，是救人渡厄的良药。可到了三更夜半，在暗沉夜色里，那一层细密金绒竟隐隐泛起极淡的幽光，不是暖阳的温润亮色，而是阴冷、细碎、缠人魂魄的死金微光。
无人知晓，济世之药，亦可为索命之诡。
百草堂内灯火微昏，众人尚且安稳休憩，唯有院中伏卧的黑犬黑玄，四肢紧绷、脊背耸起，死死盯着西山方向，喉咙深处不断滚出低沉压抑的呜咽。
它是通灵镇煞之犬，肉眼可见阴阳、鼻可辨鬼气，早已嗅出山中异变。
今夜的西山，没有草木清气，只有一股股顺着山风漫下来的阴寒死气，缠缠绕绕、贴地游走，悄悄潜入村落街巷、院墙缝隙。
三更刚过，村东头率先传出第一声凄厉的夜啼。
不是孩童哭闹，是妇人魇梦惊嚎，破碎、嘶哑、绝望，刺破死寂夜幕。
紧接着，村南、村西接连响起异响，家家户户传来床板晃动、人语呓喃、重物闷响，原本安稳半月的山村，一夜之间乱象丛生。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三名面色灰败、眼底乌青、浑身虚冷的村民跌跌撞撞冲进百草堂，神色惶恐，形同丢魂。
为首一人，正是当初最先服下金丝木通汤药、彻底摆脱旧药虚损的壮汉刘二。
不过短短半月未见，此刻的刘二早已没了先前痊愈后的精气神。他面色惨白如纸、步履虚浮、手脚冰凉，整个人瘦脱一圈，眼眶深陷发黑，嘴唇干裂泛乌，眼神涣散空洞，仿佛一夜之间被抽干了浑身气血。
“王堂主……救命……真的撞邪了……”
刘二声音发颤，浑身止不住发抖，说话间牙关打颤，气若游丝。
王宁见状心头一沉，即刻抬手搭脉。
指尖触碰到刘二手腕的刹那，一股刺骨阴寒顺着脉门直窜掌心，绝非寻常体虚寒湿之症。
脉象诡异至极：表层经络通畅平顺，是良药疏通后的干净脉相，可内里本命脉虚无根、阳气飘散、神魂不敛。
通俗来讲——肉身无病，魂魄亏虚。
张娜快步上前查看病患气色，眉头骤然紧锁：“肌肤无寒湿、脾胃无损伤、经络无淤堵，明明药症已解，本该气血充盈、身体康健，怎么反倒阳气溃散、神魂失守？”
王雪睁着天生灵眼，定睛细看三人周身，瞬间头皮发麻。
常人周身阳气暖亮、光晕圆满，可眼前三名村民的身上，都缠绕着无数细如发丝、若隐若现的金色细线。
那些金丝极淡，肉眼几乎不可察觉，唯独灵眼可视，丝丝缕缕缠在脖颈、手腕、腰腹、百会穴位，像细密的锁魂丝线，一点点缠绕、一点点吸纳活人阳气。
“是金丝！是木通藤上的金绒丝线！”王雪声音发紧，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惧，“它们缠在魂魄上，在吸人的神魂气息！”
此言一出，堂内气氛瞬间死寂。
一直静坐旁观、审慎药性禁忌的林婉儿，眸光骤然变冷，清丽的眉眼间覆上一层从未有过的凝重。
她自幼师承诡道，深谙药性阴阳、草木诡煞，比任何人都清楚金丝木通的双面秉性。
“世人皆知金丝木通性平通络、通而不破、利而不伤，是济世良药。”林婉儿语声清寒，字字透着凉意，“可世间万物，有善即有恶，有正即有邪。此藤生于高山阴阳夹缝，得天光平和之气，亦纳深山阴煞之息。它能通活人经络，亦能通阴鬼门路；能活人身气血，亦能锁生人残魂。”
药师赵阳手持药尺，上前细细翻看三人舌苔、气色、体征，反复推演药性变化，神色愈发凝重：
“三位乡亲，皆是当初重症体虚、长期淤堵、津液大亏之人，也是最适配金丝木通药性的病患。按理服药之后，应当固本培元、经络畅通、日渐康健。”
“可如今的症状，不是药副作用，不是配伍失误，不是体虚反复，是药性被改、草木生煞、良药返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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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玉国闻讯匆匆赶来，手中捧着泛黄古旧的本草残卷，指尖微微颤抖，翻出一页几乎失传的古籍批注，声音干涩：
“古本木通禁篇有载——金绒缠藤，通阴阳两气；山棉开花，开鬼路玄关。体虚之人久服，阳弱阴盛，藤丝锁魂，夜引山魇。我从前只当是古人虚妄志异，从未当真，今日才知，句句属实！”
众人顺着线索细细盘问，终于摸清了诡异发病的规律，细思极恐、背脊发凉。
全村上下，几十名服用过金丝木通汤药痊愈的村民，绝大多数安然无恙。
唯独这三户人家，夜夜被鬼魇缠身、日渐丢魂体虚。
而这三户，全部精准踩中金丝木通四大禁忌死穴。
一户家中妇人早年小产、胎气残缺、阴煞残留；
一户妇人常年带下淋漓、气血漏散、下焦阴虚；
一户家中老人阴虚津枯、常年口干无津、正气薄弱。
恰恰是百草堂再三叮嘱、严禁单独久服、重点规避的三类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