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骚乱

黑暗!光明 兔大力12138 4366 字 8小时前

白安起身,环顾石室中这几张各怀心事的脸——夜玄青眼中的猩红尚未完全褪去,夜凌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看不出悲喜,无名则像个影子一样缩在角落里,只有握剑的那只手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既然如此,我们首先一定要团结,不可自乱阵脚。

白安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着有些心虚。她现在居然在给一群魔族大佬讲团队建设,想想就荒诞。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放缓了些:“当务之急,还是先养伤。半个月之内,我们每一个人都必须恢复到最好的状态。伤的治伤,灵力亏损的补亏,饿的吃饱,胆子散了的——把胆子捡回来。”

她顿了顿,又道:“明日开始,轮番操练。无名,你跟我过来,我有几个阵法的细节要与你确认。”

夜玄青没有说话,只抬手挥了挥,算是默认,随后转身隐入石室深处的阴影中。

夜凌紧随其后,步伐无声,像一条贴着地面游走的影子蛇。

白安看着她们消失在黑暗里的背影,心中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

稳住主将,只是第一步。

真正的大头,是底下那群刀口舔血的魔族将士。

他们的忠诚,从来不是给什么“明主”的,也不是给什么虚无缥缈的未来的。他们只认一个东西——那个能带着他们活下去、杀出去的人。

魔王。

她没猜错。

此刻,混沌军驻扎的地下溶洞群里,正有暗流在以惊人的速度蔓延。

最先传开的是夜凌那个探子的嘴。那是个身形瘦小的影族杂兵,腿脚极快,嘴也极碎。他从石室外的暗道里退出来之后,按夜凌的吩咐把消息递给了几个核心百夫长。然而夜凌没有交代,那探子便理所当然地理解为广而告之。

半个时辰不到,消息就像滴进油锅里的水,炸了。

听说了吗?明主要带着咱们去神界送死!说是要搞什么干扰器,炸玄冥羽的结界!

什么干扰器?咱魔族几千年都没听过这玩意儿,莫不是明主随手编出来的鬼话哄咱们的?

我听说啊,那东西根本就没造出来!明主连图纸都没有,全凭一张嘴在吹!

魔王怎么就信了呢……

溶洞东侧的演武场上,十几个混沌军将士围坐在篝火旁。火光映着一张张或黝黑、或苍白、或带着鳞纹的脸,明暗交错,像一群藏在洞穴深处、即将被逼上绝路的兽。

开口的是一个额角带疤的老卒。

他叫铁牙,在魔族混了三百年,跟过三任魔王,见过太多所谓的“奇谋妙计”。

铁牙用一根枯枝拨弄着火堆,嗤笑一声:“什么法则乱码,什么能量风暴——你们谁听懂了?反正我没听懂。我只知道,神界有古神之血,有金纹曦文,还有那被封印了很多年的玄冥羽。就凭明主一张嘴,我们便要赌上所有人的命?”

旁边的年轻将士推了推他:铁牙叔,你可小声点!让魔王的亲卫听见了,咱们都得掉脑袋!

掉脑袋?掉脑袋也比莫名其妙死在神界强!铁牙把树枝往火里一捅,火星乱溅,我这条命,要死也得死在冲锋的路上,死在跟神族正面交兵的刀光里。要是被什么听都没听过的破玩意儿坑死,我不甘心!

这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池塘,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嗡嗡的附和声。

就是说啊,魔王这次是不是被明主灌了什么迷魂汤?

这明主所言,我们可是闻所未闻。这如何可信?

可夜凌大人也点头了……夜凌大人向来最谨慎的……

“夜凌大人那是护姐心切!你没瞧见她看明主的眼神?那分明不对劲。”

另一侧的军械棚里,一群正在磨刀修甲的魔族工匠也在交头接耳。

一个负责铭刻防御符文的老匠人摘下眼镜,长叹一声:“明主所言,老夫确实闻所未闻。”

旁边的小工怯怯问道:“可万一是真的呢?”

另一名工匠冷笑:“闻所未闻的东西,就要拿命去试?你倒是真敢赌。”

“我看呐……”角落里有人压低声音,语气阴沉,“魔族迟早要被夜玄青这一把疯劲给整没。”

“嘘!”老匠人脸色骤变,“这话也敢说?不要命了?”

“命?”那人将磨到一半的甲片往地上一丢,“命都要被送进神界祭坛了,还怕一句话?”

啪。

一声极轻的响动,忽然从军械棚外传来。

那声音不大,却像某种冰冷的东西敲在所有人的脊梁骨上。

众人齐齐回头。

白安站在棚外的阴影里,身后跟着无名。

她不知来了多久,也不知听了多少。

军械棚内瞬间死寂。

那名方才说夜玄青会把魔族整没的工匠,脸色一下子白了,手下意识去摸腰间的匕首,却又不敢真拔出来。

白安看着他们。

她没有发怒,也没有立刻辩解,只是平静地问:“说完了吗?”

无人应声。

“没说完也可以继续说。”白安道,“我既然敢要你们跟我去神界,总得听听你们怕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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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一出,反倒叫众人更不敢开口。

过了许久,铁牙从演武场那边大步走来,身后还跟着一群看热闹的将士。他显然也听见了白安的声音,脸上没有多少畏惧,反而带着一种老兵特有的倔强。

他抱拳,行了个不算恭敬、但也挑不出错的礼。

“明主既然问了,那属下斗胆说一句。”铁牙抬起眼,“我们不怕死。混沌军里,没有怕死的孬种。我们怕的是死得不明不白。”

白安看着他,点了点头。

“还有呢?”

铁牙一怔。

白安道:“继续。”

铁牙咬了咬牙:“我们不懂明主口中的那些东西。什么干扰器,什么结界共振,什么法则错乱,我们听不懂。听不懂,心里自然没底。”

“还有。”

“还有……”铁牙深吸一口气,“神界不是黜逐之地,也不是狼族山谷。那里有曦文,有金纹,有古神的气息。我们魔族一靠近,便如黑炭丢进白雪,藏都藏不住。明主说要带我们进去,属下想问一句——如今有埋伏的情况下,我们凭什么进去?”

白安无言,只是走入了净化阵法中,看着铁牙。

阵法已经运行了整整两日。

地面上的金白色阵纹被无数魔族的血浸过,原本圣洁的光芒,如今在黑曜石地面上显出一种近乎残忍的冷色。阵法四周还残留着焦糊味,那是魔气被神界能量反复冲刷后留下的味道,像烧焦的骨头,又像雨夜里被雷劈裂的老树。

白安站在阵心。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下。

两日前,混沌军将士们走进这里时,眼里虽有怀疑,却还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狠劲。

他们痛得满地打滚,痛得咬碎牙齿,痛得魂印发烫、经脉像被金线一寸寸刮过,却依旧一个接一个撑了下来。

因为他们以为,自己是在为了杀入神界做准备。

可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们知道,神界那边不是毫无察觉。

不是被他们瞒天过海。

而是玄冥羽早就知道他们会去。

甚至,对方很可能正站在神界祭坛深处,像猎人看着陷阱里的饵一样,等着他们这群自以为找到了破局之法的魔族,自己走进去。

这才是最可怕的。

痛苦可以忍。

送死也可以忍。

可若是明知道前方是一只张开的兽口,还要被人逼着一日日走进阵法,把自己的魂印、魔气、性命,全都磨成别人计划中的一环——

那就不是忠诚。

那像愚蠢。

军械棚外,越来越多的人围了过来。有人身上还缠着刚从净化阵里退出来的药布,布料底下渗着黑红色的血。有人魂印处贴着冷玉,脸色苍白,明显还没从神界能量的冲刷中缓过来。也有人手里攥着磨到一半的刀,刀锋映着阵法金白色的光,看上去又冷又薄。

他们都在看她。

不是看明主。

而是看一个可能正在把他们带进死局的人。

“明主倒是明白。”铁牙沉声道,“那属下就把话说明白些。”

他抬手指向阵法。

“这两日,兄弟们没有一个偷懒。谁疼得昏死过去,醒来之后还是爬回阵里。谁魂印被神力烧裂,也只是骂两句娘,照样接着练。我们不是怕吃苦。”

他说到这里,声音压得更低,却更重。

“可现在传出来的消息是,神界根本不是不知道。白皇会装作不敌,玄冥羽会在祭坛布下死结界,等我们踏进去,再把我们一网打尽。”

“既然如此,我们这些日子练的,到底是破局之法,还是别人正等着我们练成的送死之法?”

这话一落,四周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喘息声。

有人忍不住道:“还有那个什么干扰器!”

这三个字一出来,许多魔族脸上都露出极其荒唐的神色。

“干扰器?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刀?阵盘?法器?还是神族新编出来的鬼话?”

“我问了阵甲营的人,没人见过!”

“连图纸都没有,连形状都说不出来,就说能让埋伏好的法则错乱?”

“请明主明言。”

最后一句,像一根细针。

不重,却毒。

人群忽然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阵窃窃私语又重新浮起来,比先前更低,也更危险。

“是啊,魔王怎么也信这种话?”

“新王登位不过几日,狼族鹰族皆是元气大伤……如今又要把混沌军全押出去。”

“这到底是魔王的决断,还是明主的决断?”

“夜玄青是不是疯得太过了……”

不远处的阴影里,夜凌静静站着。

她换下了甲胄,只披了一件黑色外袍,身形几乎融进石壁的暗影中。没有人注意到她,也没有人知道,那些消息最开始是怎样传出去的。

可她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