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莫北点了点头。“所以我和你们商量——接下来我要面对的,可能不只是一个郑成荣,而是一群人,这群人会用各种方式找我的漏洞、翻我的旧账、挑我的毛病,我在干了这么久,不可能没有任何漏洞的,我怕他们找到一个小口子,然后咬住不放。”
“不要担心。”周保国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斩钉截铁,像是在战场上判断敌情,“你在轧钢厂推行的每一项制度,都有公安部治安管理局和轧钢厂党委的红头文件做依据;你在全市企业保卫系统建立的核心骨干网络,明面上只是正常的业务交流和干部考核,没有任何文字记录,没有任何组织形式。他们想抓你把柄,只能从你个人身上找——从你的历史、你的家庭、你的社会关系。”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你的历史经得起查,战斗英雄、根正苗红,审查了不知道多少次了,没有问题,南南的招工程序完全合规,他们查不出什么。你唯一能被人做文章的地方,就是你这些年因为办案子得罪的人不少,但只要你在关键岗位上没有中饱私囊、没有滥用职权、没有收受贿赂,他们就拿你没办法。”
谢老把搪瓷缸子放在茶几上,往前探了探身子,那双浑浊但不失锐利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沈莫北。“小北,你在治安管理局这几年,有没有什么经济上的问题?有没有收过别人的东西?有没有替人办过不该办的事?你跟我说实话。”
沈莫北摇了摇头。“谢老,您放心。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欠人情——收了人家的东西,就得替人家办事,替人家办了不该办的事,就等于把自己的把柄交到人家手里,这种事,我从来不做。”
“那就行。”谢老靠在椅背上,端起搪瓷缸子又喝了一口凉茶,放下之后才缓缓说道,“只要你自己的手是干净的,谁也扳不倒你,这点我可以给你保证。但是,光你自己干净还不够——你得保证你身边的人都干净。风暴来的时候,有时候不是你的问题,是你身边的人出了问题,然后被人顺藤摸瓜牵到你头上。”
这句话说得很重,沈莫北听懂了。他的核心骨干网络分布在全市几十家重点企业的保卫系统里,这些人有不少都是经过他亲自审核的,政治过硬、业务精通、人品端正。但人心是会变的,尤其是在风暴面前。
如果有一个人的思想出了问题——在压力面前崩溃、在诱惑面前低头——那整个网络就会被他牵连。
“所以,保国,”谢老转向周保国,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军令,“小北那张网,你要一个一个地再筛查一遍,筛的不是业务能力,是人品和忠诚度,要把那些思想不稳定、立场不坚定、在风暴面前可能会腿软的人,提前剔除出去,但不能大张旗鼓地筛——要借着日常工作接触,一个一个地谈,一个一个地看,有问题的人,不处分,不声张,只是慢慢地边缘化,让他们接触不到核心事务。”
周保国点了点头。“谢老,我明白,这几天我就开始做这件事。”
“小北,”谢老又转向沈莫北,“轧钢厂那边,你让杜子腾也做同样的事——保卫处的人,尤其是那几个跟着你出生入死的老兄弟,要保证他们的绝对可靠。另外,那个易中海,你知道他在背后搞鬼,但不能亲自出手去对付他。你现在是公安部的人,动一个厂里的老钳工,会让人说你公报私仇,他的事,让杜子腾去办——保卫处管厂内治安,易中海要是在厂里有什么违规违纪的行为,保卫处按程序处理他,天经地义。”
沈莫北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书房里只有茶几上那盏煤油灯在明明暗暗地跳动着。谢老家的院子里传来几声蛐蛐叫,断断续续的,在初秋的夜里显得格外清脆。远处胡同里有收音机里样板戏的唱腔飘过来,咿咿呀呀的,被夜风吹散了,只剩下几个模糊的尾音。
“谢老,周哥,”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被反复掂量过才说出口的,“这两年,我一直在为接下来这场风暴做准备。我做的每一步,都是为了在风暴来临的时候,能让自己、让家人、让跟着我的兄弟们,不至于被第一阵风就吹倒。现在风暴已经开始了,考推迟、学校停课、大字报上街、工作组进驻。这些事都告诉我,我之前的判断没有错。”
他顿了顿,端起搪瓷缸子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菊花茶,然后放下缸子,目光在谢老和周保国之间扫了一个来回。“我沈莫北做事,从来都是未雨绸缪,他们想查我,让他们查——我经得起查。”
三天之后,郑成荣主动去找了易中海。
那天下午,易中海正在车间里带徒弟修一台老式冲床,冲床的离合器出了毛病,他蹲在机器旁边,手里拿着扳手,满头大汗地拆着外壳。
阳光从车间的天窗斜斜地照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反射出一层薄薄的油光。他干活的时候从来不说话,只是埋头苦干,偶尔用扳手指一指某个零件,嘴里吐出一个字——“拆”或者“装”,徒弟们就得赶紧照办。
这是他在轧钢厂待了几十年养成的派头——技术好,脾气大,徒弟们都怕他。
就在这时候,车间门口走进来一个人,穿着藏蓝色的中山装,戴着金丝边的眼镜,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易中海抬起头,隔着冲床的机身看见了那张脸,手里的扳手顿了一下。
郑成荣站在车间门口,目光在忙碌的工人中间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易中海身上。他朝易中海点了点头,脸上挂着那种招牌式的微笑。
“易师傅,耽误您几分钟时间,可以吗?”
沈莫北点了点头。“所以我和你们商量——接下来我要面对的,可能不只是一个郑成荣,而是一群人,这群人会用各种方式找我的漏洞、翻我的旧账、挑我的毛病,我在干了这么久,不可能没有任何漏洞的,我怕他们找到一个小口子,然后咬住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