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尽春来,天气开始回暖。
隆城城头,王法盔甲上的寒霜正一点点消融,化作细碎的水珠,顺着铁甲冰冷的纹路缓缓滑落,滴在脚下青灰色的城砖上。
他低着头,看着脚下阻挡了胡人铁骑整整一冬的冰雪坚城,正在春风里一寸寸化为流水。
失去了坚冰这最后一道防线,这座早已被战火啃噬得千疮百孔的孤城,连胡骑一轮冲锋都撑不住。
“李武。”王法有气无力地唤了一声。
城中断粮已逾百日,任何的活物、死物,哪怕是革甲、茶叶,乃至树皮,都早被啃食殆尽。
他的身体早已空了太久,连声音都聚不起半分分量。
李武拄着一杆卷刃的长枪,撑着两条瘦成干柴的腿,一步一挪地走上城头。
他在王法面前站定,用尽力气挺直腰杆,沙哑地回应:“王县丞,有何吩咐。”
“咱们还有多少人?”
“除你我之外,能执兵器者,仅剩二百二十八人。”李武的声音带着一丝见惯死亡的麻木,“其余弟兄……不是战死在城头,便是活生生冻饿而死。”
王法抬起头,目光越过残破的垛口,望向城下那片黑压压的胡人营寨。
整整一年,十万铁骑被挡在这座孤城之下,不得寸进。
哈力斥日日派人在城下喊话劝降,试图瓦解守军的意志。
“去跟胡人说,”王法指了指城下的营寨,语气平静得可怕,“我们愿意同他们的使者谈谈。”
李武猛地僵住,眼中涌上难以置信的绝望。
他忘不了除夕那夜,五颗冻成冰坨的人头悬在城头的模样。
那夜,天空中纷扬着隆城最后一场大雪。
五个饥肠辘辘的将士跪在王法面前,头磕得鲜血直流,求他开城放一条生路。
王法站在雪地里,命李武将五人当场斩杀,并将五颗人头高悬在城头的旗杆上。
“全军听令!叛国者,死无葬身之地!”
从那以后,再没人敢提“投降”二字。
可现在,这话竟从王法自己嘴里说了出来。
李武握枪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县丞!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