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的名叫牛大壮,万历年间保定府人士,干的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营生——屠户。
我这人打娘胎里出来就带着一股子倔驴脾气,啥鬼神报应,全是狗放屁。
别人说城西乱葬岗子半夜闹鬼,我偏挑三更天去那儿撒尿,还专挑坟头滋。
我那肉铺子开在城根儿底下,三间瓦房带个后院,院里头有口老井,水甜着呢。
铺面每日天不亮就开张,挂上还温乎的猪羊牲口,血珠子顺着案板沟往下淌。
街坊都说我这铺子阴气重,劝我供个关公镇一镇,我嗤之以鼻,拳头大的猪心我一天掏十几个,怕个鸟。
直到那年腊月,井水突然变得沁骨地凉,打上来的水冒着白气,三伏天都能冰镇瓜果。
起初我还以为是走了运,得了口天然冰井,正好省了窖冰的钱。
可没多久就出了怪事,每天头天晚上收拾得干干净净的肉案,清早总多出点零碎。
不是半拉啃得溜光的羊蹄,就是一截咬断的猪尾巴,齿痕细密尖利,绝不是猫狗。
我骂骂咧咧以为是遭了贼,夜里拎着剁骨刀蹲守,连蹲三宿,屁都没逮着,那零碎照旧出现。
更邪门的是,后院的泥土不知何时变得又松又软,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脖子。
我扒开浮土一看,底下竟然渗出一种暗红色的黏液,腥里带着甜,像放馊了的血。
我那个不信邪的劲儿上来了,抄起铁锹就往深里挖,倒要看看是哪个王八羔子搞鬼。
挖到约莫三尺深,铁锹“铛”一声磕到了硬物,震得我虎口发麻。
扒开黏糊糊的土,底下是块青石板,石板上面刻着些歪歪扭扭的符咒,我一个也不认得。
石板中间有道缝,那暗红色的黏液就是从缝里一丝丝渗出来的,看着就恶心。
我啐了口唾沫,使上蛮劲把石板撬开了一条缝,一股子比臭鸡蛋混着腐肉还冲十倍的味道直冲天灵盖!
我差点被熏得背过气去,那味道钻进鼻孔,黏在舌根上,让人想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强忍着恶心,我凑近缝隙,举着油灯往下照。
灯光昏黄,只能照见底下是个不大的腔子,黑黝黝的,黏液积了薄薄一层。
就在那黏液里头,好像泡着个什么东西,圆滚滚的,表面布满青紫色的纹路。
我心里咯噔一下,该不会是哪个缺德带冒烟的把死孩子埋我家后院了吧?
我牛大壮杀生无数,可对死人还是有三分忌惮,主要是嫌晦气。
正犹豫着要不要报官,那圆滚滚的东西突然在黏液里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漂移,是像心脏那样,极其轻微地收缩、舒张。
我浑身的汗毛“唰”地立了起来,手里的油灯跟着一抖,灯油溅在手背上,烫起个泡。
活……活的?
我头皮发麻,但那股子犟驴脾气又顶了上来,死人我可能含糊,活物我怕个球!
我回铺子拎来挂肉的铁钩子,顺着石板缝伸进去,想给那玩意勾上来瞧个究竟。
铁钩子碰触到那东西的表面,传来一种奇怪的触感,不是肉,不是皮,倒像是一种坚韧的、泡发了的厚皮革。
我手腕一使劲,铁钩子扎了进去,感觉勾住了什么东西。
往外一提,竟然轻飘飘的,好像那玩意没什么分量。
可就在它即将离开黏液,被拖到石板缝隙处的刹那,我借着油灯的光,终于看清了它的模样。
那是一个肉瘤,或者说,一团无法形容的、蠕动的肉。
它没有眼睛鼻子,但在本该是头部的位置,裂开了一道口子,里面是细密交错的、白森森的尖牙。
肉团的表面那些青紫色纹路,此刻正随着它的“呼吸”微微发光,像是皮下有萤火虫在爬。
最让我心脏骤停的是,这肉团的底部,延伸出无数根血红色的、线头般的细丝,深深扎进腔子底部的泥土里,随着我的拖拽,正一根根崩断,发出“嘣嘣”的轻响,像扯断琴弦。
我的妈呀!
这他娘的是个什么鬼东西!
我怪叫一声,手一松,铁钩子连同那肉瘤“噗通”又掉回黏液中。
那肉瘤沉下去,只露出那道裂口,对着我,然后,裂口猛地张开,发出一声尖锐到极致的嘶鸣!
那声音不高,却像锥子一样扎进耳朵眼,直插脑仁,疼得我眼前一黑,手里的油灯“啪嗒”摔在石板上,灭了。
四周瞬间陷入一片漆黑,只有石板缝下那肉瘤身上发出的微弱青光,忽明忽暗。
还有那股子熏死人的恶臭,浓得化不开。
我连滚带爬往后蹭,屁股底下的湿泥又滑又黏,好不容易爬起来,跌跌撞撞冲回铺子,死死关上门,用顶门杠子抵住。
后背死死贴着门板,我能听见自己心脏在疯狂擂鼓,嗓子眼发干,一股尿意憋得小腹生疼。
我牛大壮这辈子第一次知道,啥叫怕。
那玩意绝对不是牲口,甚至不像我这辈子见过的任何活物。
它那细密的牙齿,那会发光的纹路,那扎进土里的血丝,还有那催命般的嘶叫,都透着一股子邪性。
小主,
我在黑暗里喘了半晌粗气,慢慢冷静下来,不,不能慌,得弄明白。
兴许是啥没见过的畜生,长得恶心了点,叫声难听了点,本质上还是块肉!
对,是肉就能剁碎!
我定了定神,摸黑找到火折子重新点亮油灯,又拎起那把用了十年、刃口雪亮的剁骨刀。
刀柄上传来的熟悉触感给了我一丝勇气。
我深吸一口气,猛地拉开门,举着刀和灯,一步步挪回后院。
石板还开着缝,那肉瘤还在黏液里泡着,青光依旧明灭。
但这次它好像安静了,裂口闭合,只是微微起伏。
我隔着五六步远,用刀尖指着它,厉声喝问:“你……你是个啥玩意儿!”
问完我自己都想抽自己嘴巴,跟一团肉废什么话。
可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我差点把刀扔了。
那肉瘤表面的青光急促地闪烁了几下,然后,从它身体里,发出了一阵声音。
不是嘶鸣,是声音,一种混合着咕噜水响、却又勉强能辨出音节的声音,断断续续,磕磕绊绊,像个刚学话的婴孩,又像个喉咙被割开的人在艰难喘息。
它说:“饿……好……饿……”
肉团子会说话!
我两腿一软,要不是靠着墙,直接就瘫地上了。
这已经超出了我能理解的范畴,什么山精野怪,都他娘的是故事里编的,可现在,一个埋在我家后院三尺地下的肉瘤,跟我说它饿!
“你……你饿关我屁事!”我声音发颤,手里的刀都在抖,“你到底是啥!”
肉瘤的光暗了下去,那咕噜声也停了,好像刚才那句“饿”耗尽了力气。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我以为它死了的时候,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流畅了一点点,却带着一种诡异的、模仿的语调,它说:“肉……铺……掌柜的……行行好……”
它连我是干啥的都知道!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瞬间想起那些每天清早出现在肉案上的零碎。
是了,是这玩意儿干的!
它不是从外面进来的,它一直就在我家地底下,是那突然变冰的井水,是那松软的泥土,是这渗血的石板!
它早就醒了,或者,早就存在了,在我每天剁肉卖肉的时候,就在我脚底下三尺的地方听着,闻着,然后忍不住,夜里偷偷摸摸上来……吃点儿残渣?
一股恶寒从脚底板窜到天灵盖。
我脚下踩着的,不是实地,是这怪物的屋顶!
我每天睡的床,杀的猪,喝的水,都在这玩意头顶上!
它现在跟我说它饿,它想干嘛?让我每天给它上供鲜肉?还是……
没等我想明白,那肉瘤似乎缓过点劲,声音里带上了点急迫,甚至有一点……谄媚?
“掌柜的……好掌柜……给点吃的……我能帮你……”
帮我?帮我个锤子!
我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恐惧到了极点反而生出一股蛮横。
管你是什么妖魔鬼怪,老子先给你大卸八块再说!
我往前跨了一大步,抡圆了剁骨刀,用上剁猪大骨的力气,朝着石板缝隙里那团发光的肉瘤,狠狠劈了下去!
刀锋破空,带着我十年的手艺和满腔的惊怒。
这一刀,就算是铁疙瘩,我也能给它劈开条缝!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声炸响!
火星四溅!
我虎口崩裂,鲜血直流,沉重的剁骨刀脱手飞出,“哐当”掉在远处泥地里。
刀……卷刃了?
不,不是卷刃,是那肉瘤的表面,不知何时覆盖上了一层青黑色的、金属般的光泽,坚硬无比!
我那一刀,只在上面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肉瘤身上的青光陡然变得刺眼,它似乎被激怒了。
那道裂口猛地张开到极限,不再是嘶鸣,而是一连串急促、尖锐、仿佛无数玻璃片刮擦的噪音!
这噪音像是有形之物,钻进耳朵,刺得我脑浆子都要沸腾起来。
与此同时,它身上那些血红色的细丝,如同活过来的毒蛇,从黏液里“嗖嗖”射出,快如闪电,朝我缠了过来!
我魂飞魄散,转身就跑,可脚下一滑,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吃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