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皮子坟的夜哭郎

双生魂记 山海云夕 5822 字 6个月前

列位看官,您把手里那甜得腻人的糖水儿先搁下,免得待会儿听了茬子,一口喷出来糟践了好东西。

事发生在民国十三年的关东,一个地图上都找不见屁大点儿的山沟沟里。

那地儿叫靠山屯,屯子后头有片老林子,林子里头有个土包包,不知哪年哪月留下的,人都管那儿叫黄皮子坟。

我是跟着我爹,一个倒腾山货的二道贩子,流落到那儿的。

我爹那人,心眼儿比马蜂窝还多,可胆子却比耗子还小,他敢克扣伙计的工钱,却不敢正眼瞧那黄皮子坟的方向。

我那会儿十六,天不怕地不怕,浑号“铁蛋”,觉得这名儿够硬气,能镇邪。

嗬,后来才知道,这名儿在那些东西眼里,跟“点心”没啥两样。

刚到屯子那天,日头刚落山,天边还剩一抹惨惨的红,像泼了鸡血。

屯子里静得出奇,家家户户门窗紧闭,连声狗叫都听不见,只有风吹过林子的呜咽,跟娘们儿哭坟似的。

一个缺了门牙的老汉蹲在碾盘上抽烟袋锅子,火星子一明一灭,映着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

我爹凑上去打听借宿,老汉撩起眼皮,浑浊的眼珠子在我身上骨碌碌转了两圈,从牙缝里咝咝地挤出句话:“外乡的娃?天黑透了,可别乱跑,尤其别往坟茔地那边瞅。”

我梗着脖子,心里不服:“瞅一眼能咋的?还能把魂儿瞅丢了?”

老汉不搭话,只是把烟袋锅子在碾盘边上磕得梆梆响,那声音在寂静里炸开,没来由地让我心慌。

最终,我们住进了屯东头一间废弃的窝棚,据说是之前一个采参客住的,那人进了老林子,再也没出来。

头两天屁事没有,就是屯子里的人看我们的眼神怪怪的,躲躲闪闪,尤其那些婆娘,看见我就像看见瘟神,赶紧把自家孩子拽回屋。

我闲得蛋疼,就琢磨着去林子里下个套子,弄点野味打牙祭。

我爹死活不让,说这地儿邪性,让我老实在窝棚里呆着。

可他自个儿却天天往外跑,说是找屯里的“把头”谈收皮子的生意,回来时身上总带着一股子淡淡的、像是陈年寺庙里的香火味儿,又混着一丝难以形容的腥气。

问他,他就支支吾吾,眼神飘忽。

出事是在第三天夜里。

那晚月亮大得出奇,白惨惨的,把地上照得跟白天似的,可看什么都觉得蒙了一层灰蒙蒙的毛边儿。

我睡得正沉,忽然被一阵声音吵醒了。

不是风声,不是狼嚎,是哭声!

细细的,尖尖的,时断时续,像是个没满月的孩子在哭,可那调子拖得老长,拐着弯儿,听得人心里像被猫爪子挠,又痒又瘆得慌。

声音飘忽不定,一会儿在东,一会儿在西,最后好像就贴在窝棚那漏风的板壁外头。

我浑身的汗毛唰一下就立起来了,悄悄摸到窗户边,舔破窗纸往外瞧。

月光地里,啥也没有,只有我那泡尿滋出来的小水洼,泛着惨白的光。

可那哭声,真真儿的,就在耳边!

我吓得缩回炕上,用破被子蒙住头,那哭声却像能钻缝似的,直往耳朵眼儿里灌。

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久,哭声停了。

我松了口气,刚把脑袋探出来,就听见窝棚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一股子冰冷的、带着土腥味和淡淡腥臊气的风灌了进来。

月光把一道细长的影子投在炕沿上,那影子……那影子的脑袋出奇的大,肩膀却窄得离谱,顶上还支棱着两个尖尖的轮廓,不像人,倒像是……

我吓得魂飞魄散,一口气憋在嗓子眼,差点背过气去。

影子在门口停了一会儿,慢慢缩了回去,门又悄没声儿地关上了。

我一夜没敢合眼,瞪着眼直到鸡叫。

天一亮,我就把这事跟我爹说了。

我爹的脸当时就白了,像刷了一层浆糊,他嘴唇哆嗦着,抬手就想给我一耳光,可手举到半空又无力地垂下,眼神里满是恐惧和一种我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你个作死的小兔崽子!准是……准是昨晚起夜冲撞了!”他原地转了两圈,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走,跟我去求阿公!”

阿公是屯子里最老的人,住在屯子最深处,一间低矮的泥草房里。

屋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草药味和衰老的气息。

阿公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裹在一件油光发亮的黑棉袄里,眼睛却亮得吓人,像两盏藏在深窟里的小油灯。

他听完我爹结结巴巴、语无伦次的描述,又伸出鸡爪子一样的手,扳着我的脸对着光仔细瞧了半天,特别是眼睛和耳朵后面。

他的手指冰凉,触感粗糙,让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良久,阿公松开手,叹了口气,那口气悠长得像是从坟墓里吹出来的:“夜哭郎找上门喽……这娃火力旺,但魂儿不稳,被惦记上了。”

我爹噗通一声就跪下了,带着哭腔:“阿公,救救孩子,我就这一根独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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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公耷拉着眼皮,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根枯黄的、像是动物胡须的东西,还有一撮灰白色的毛。

“今儿个太阳落山前,去黄皮子坟,”阿公的声音干涩低哑,“不用进去,就在东南角那棵老歪脖子树下,把这包东西埋了,埋三尺深,上面压一块青石头。埋的时候,心里念叨‘借路走走,莫怪莫怪’,埋完就走,不许回头,听见啥动静都不许回头!回来路上,遇见岔路口就吐口唾沫,一直走到看见窝棚的门槛,才能喘大气儿。”

我爹千恩万谢,接过布包,拉着我就走。

回到窝棚,我爹坐立不安,不停地看着日头。

我倒是被阿公那神神叨叨的样子和爹的恐惧勾起了一点邪性的好奇,黄皮子坟到底有啥?那影子是啥?夜哭郎又是啥?

我爹翻出一把生锈的柴刀别在腰里,又给我一把小匕首,让我揣着防身。

太阳刚偏西,他就拽着我出了门。

屯子里的人看见我们往林子方向走,眼神更加古怪,纷纷躲进屋,“砰”地关上门。

走进老林子,光线陡然暗了下来,参天大树遮天蔽日,只有些斑驳的光点漏下来,照在地上厚厚的腐叶上,一股浓重的腐烂和潮湿气味扑面而来。

越往深处走,越安静,连鸟叫虫鸣都没了,只有我们踩在落叶上沙沙的脚步声,和自己的心跳声。

我爹紧攥着那个布包,手心里全是汗,脸色惨白,嘴里不停小声念叨着什么。

我虽然也害怕,但少年人的逞强让我硬撑着,瞪大了眼睛四处看。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面豁然开朗,是一片不大的林间空地。

空地中央,果然有一个长满荒草、塌了半边的土坟包,这就是黄皮子坟了。

坟头周围,散落着一些惨白色的碎骨头,不知是兽骨还是……

空气里那股子腥臊气更浓了,还夹杂着淡淡的腐臭。

东南角确实有棵老榆树,长得歪歪扭扭,树皮斑驳,像一张扭曲的人脸,树枝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像无数只绝望的手臂。

我爹腿肚子直转筋,几乎是拖着把我拉到树下。

他抽出柴刀,开始哆哆嗦嗦地挖坑。

土很松,很快挖到约莫三尺深。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个布包放进去,嘴里念念有词:“借路走走,莫怪莫怪……”然后开始填土。

填到一半,异变陡生!

原本寂静无声的空地,忽然从四面八方传来了声音!不是哭声,是笑声!

“嘻嘻……”

“咯咯……”

“嘿嘿……”

无数细碎、尖利、充满恶意的笑声,从草丛里,从树梢上,从坟包后面,从我们脚底下钻出来!

那笑声钻进耳朵,搅得人脑仁疼,心里发慌,浑身冰凉!

我爹“嗷”一嗓子,土也不填了,把柴刀一扔,连滚带爬就往回跑!

“爹!”我喊了一声,下意识想追,可脚下像生了根,眼睛不由自主地往笑声最密集的坟包方向瞟了一眼。

就这一眼,我魂儿差点飞了!

只见那塌了一半的坟包洞口,影影绰绰,好像蹲着好几个黑影,个头不大,眼睛的位置闪烁着绿莹莹、红惨惨的光点,正直勾勾地盯着我!

它们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晃动,轮廓模糊,但绝对不是人!

那“嘻嘻咯咯”的笑声,就是从它们那里传来的!

我怪叫一声,什么阿公的叮嘱全忘了,转身就跑,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我爹跑得比我还快,早就没影了。

我拼命跑着,只觉得后背冰凉,那无数道恶意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我背上,耳边全是那瘆人的笑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我慌不择路,一头扎进了林子更深处,离来时的路越来越远。

完了!迷路了!

天色迅速暗了下来,林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树叶缝隙里偶尔漏下一点惨淡的星光。

笑声不知何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可怕的寂静,以及我自己如同擂鼓般的心跳和粗重的喘息。

我摸出那把匕首,死死攥着,背靠着一棵大树,惊恐地环顾四周。

黑暗里,似乎有无数的东西在蠕动,在窥视。

我听见极轻微的“沙沙”声,像是爪子挠过树皮;闻到那股腥臊气时浓时淡,飘忽不定。

突然,左侧的灌木丛猛地晃了一下!

我吓得一激灵,匕首胡乱挥过去,却什么也没碰到。

“铁蛋……铁蛋……”一个细细的、带着哭腔的声音,突然在我右耳边响起,那么近,仿佛有人贴着我的耳朵在呼唤!

是我娘的声音!可我娘早就死了!

“啊——!”我崩溃地大叫,捂住耳朵,没命地往前冲。

树枝抽打在脸上身上,火辣辣地疼,我也顾不上,只想逃离这个鬼地方!

不知跑了多久,我筋疲力尽,肺像要炸开,一头栽倒在地。

缓了好一阵,我才勉强爬起来,发现自己竟然跑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

小主,

坡地下方,隐约能看到几点昏暗的灯光,是屯子!

我连滚带爬地朝灯光方向跑去,快到屯子边缘时,想起阿公的话,看见第一个岔路口,赶紧吐了口唾沫。

说来也怪,吐完唾沫,心里那股慌劲儿好像减轻了一点点。

我一路走,遇见岔路就吐,终于看到了我们那间破窝棚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