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葛兴旺,人如其名,就图个家业兴旺,儿女双全。
祖上留下个不大不小的酱油铺子,媳妇秦氏手脚麻利,大女儿秀儿十三,小儿子宝儿七岁,日子过得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街坊邻居谁不夸我葛家一声“和美”?
可这人呐,就怕比较,一比较,心里那点舒坦就跟暑天的冰块似的,化得飞快。
对门吴秀才家小子,九岁就能背《论语》,我宝儿还整天就知道掏鸟窝。
斜对面布庄孙掌柜的闺女,绣花能卖到省城去,我秀儿缝个扣子都歪歪扭扭。
这心里头,就跟那三伏天喝了隔夜茶似的,不是滋味。
我媳妇秦氏更是个要强的,嘴里不说,那眼神跟小刀子似的,刮得我脸上生疼。
“瞧瞧人家!”“咱家孩子差哪儿了?”成了饭桌上的佐料,顿顿不缺。
哎,这家有儿女,本是福气,怎地到了我这儿,就品出满嘴的焦虑味儿来了?
变故出在去年腊月。
镇上来个摇铃卖货的游方货郎,挑着担子,穿得破旧,眼神却亮得瘆人。
他不卖针头线脑,专卖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什么能让母鸡多下蛋的“催卵石”,让猪快长膘的“膨食粉”。
价钱死贵,可据说真有点邪门效果。
那天他晃到我家铺子前,瞅了瞅趴在柜台上打瞌睡的宝儿,又瞄了眼在后头笨手笨脚打翻醋坛子的秀儿,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那声音像是从漏风的风箱里挤出来的。
“掌柜的,家宅不和,小儿女……不太灵光啊。”他眯着眼,嘴角往下撇,像个倒挂的菱角。
我脸上挂不住,没好气地回怼:“去去去,大过年的,晦气!我儿女好着呢!”
货郎也不恼,从担子最底下摸出个物件,轻轻放在柜台上。
那是个瓶子。
样式古旧得不像话,非陶非瓷,也不是琉璃,暗沉沉的,像是某种黑石头磨出来的,瓶身光滑,却布满了极其细微的、像是天然形成的扭曲纹路,看久了头晕。
瓶口塞着个同样材质的塞子。
“此乃‘阖家欢’。”货郎用手指点了点那瓶子,指甲缝里都是黑泥,“祖传的方子,佐餐佳品。只需每日饭菜中放入少许,保管令郎聪慧,令嫒灵巧,夫妻和睦,家宅……真正兴旺。”
他说“真正”两个字时,舌尖似乎舔了舔上颚,发出轻微的咂摸声。
“多少钱?”我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心里有个地方被戳中了。
“不要钱。”货郎笑了,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只换您家……一样东西。”
“啥?”
“换您往后三年,每夜子时,第一声听见的动静。”货郎的黑眼珠直勾勾盯着我,“甭管是猫叫,狗吠,还是风吹瓦片声,您心里认准那‘第一声’,想着这瓶子,就算成了。”
这算啥条件?古怪是古怪,可不要钱啊!
我心动了,又怕是骗局:“这……这玩意儿真有用?不会是害人的吧?”
货郎把瓶子往前推了推,那股子似有似无的、像是陈年药渣混合了干涸蜜糖的古怪气味飘进我鼻子。
“一试便知。若无用,您砸了它,我永不踏足金粟镇。若有用……”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记得守约,子时,第一声。”
我将信将疑,但看看自家那一对“不成器”的儿女,想想媳妇埋怨的眼神,一咬牙,接了瓶子。
货郎挑起担子,摇着铃,慢悠悠走了,铃声空洞洞的,渐行渐远。
当天晚饭,我就偷偷用了。
趁着秦氏转身盛汤,我拔开那石头瓶塞。
里面是粉末,颜色说不上来,灰扑扑里透着点暗红,像放久了的劣质胭脂混了香炉灰。
味道更怪了,凑近了闻,却不是刺鼻,反而有种奇异的、勾人食欲的醇厚香气,像熬到极浓的肉膏,又像某种昂贵的香料,仔细品,底下还藏着一丝极淡的铁锈味。
我心跳得厉害,抖了少许在红烧肉的汤汁里。
粉末遇热即化,瞬间融入浓油赤酱,看不出半点异样,只是那肉的香气似乎更霸道了些,直往人鼻孔里钻。
秀儿和宝儿吃得头也不抬,尤其宝儿,平时挑食,今天竟扒了两碗饭,小嘴油汪汪的。
秦氏也多吃了几口,眉头舒展了些:“今儿这肉烧得入味。”
我心里打鼓,偷偷观察。
头两天,风平浪静。
第三天,秀儿破天荒地把散了的辫子自己重新编好了,虽然还是有点歪。
第五天,宝儿玩耍时,竟然顺口背出了我教了半个月都没记住的《三字经》前两句!
秦氏又惊又喜,抱着宝儿亲了又亲,看我的眼神也温柔了不少。
神了!真神了!
我欣喜若狂,把那“阖家欢”瓶子当成了祖宗牌位供着,每日三餐,变着法子往菜里加一点儿。
家里的变化,简直翻天覆地。
宝儿开窍了,识字算数一点就通,嘴也甜了,见人就叫,成了街坊夸赞的“神童”。
秀儿文静了,女红厨艺突飞猛进,绣出的帕子活灵活现,炖的汤鲜掉眉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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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氏更是容光焕发,对我体贴有加,夜里……
咳,总之,我家成了全镇羡慕的“模范家庭”,真真应了那“阖家欢”的名头。
我走路腰板都直了,酱油铺生意似乎都跟着好了起来。
那货郎的古怪约定?子时第一声?
我起初还认真记着,无非是野猫叫,更夫梆子响,风吹门轴吱呀声。
心里想着瓶子,也就了事。
可后来日子太美,常常一觉睡到天亮,谁还记得子时听见啥?
想来那游方货郎也就是故弄玄虚,这宝贝瓶子,合该是我葛家转运的契机!
然而,好景不长。
约莫用了那粉末三个月后,我渐渐觉出些不对劲来。
先是味道。
我家饭菜的香味越来越浓,浓到有些……腻人。
那是一种沉淀的、厚重的香,闻久了,不是开胃,反而胸口发闷。
而且,这香味似乎有了“粘性”,吃过饭后,手指头、嘴唇上,那股味儿半天散不掉,衣服头发也沾染着,走在街上,熟人都笑我:“葛掌柜,家里伙食开得好啊,隔着二里地都闻见香了!”
我讪笑,心里却犯嘀咕。
接着是家里人的“好”,有点过了头。
宝儿是聪明,可那双眼睛,有时候亮得不太正常。
尤其盯着肉菜时,那眼神不像孩子,倒像……像极了饥饿的野狗看见肉骨头,专注得可怕。
叫他名字,有时要两三声才恍惚回神,回过头,又是一脸天真无邪。
秀儿太文静了,文静得几乎没声息。
常常一个人坐在窗前绣花,一坐就是半天,背影单薄,问她话,回答得恭顺无比,嘴角带着标准的笑,可那笑意,不进眼底。
秦氏呢,温柔是温柔,可有时半夜醒来,发现她睁着眼,直勾勾望着帐顶,眼神空洞,见我醒了,立刻换上柔媚的笑脸,快得让我怀疑刚才是不是错觉。
家里太干净了,干净得没有一丝烟火气。
没有孩子的吵闹,没有夫妻的争执,一切都按部就班,完美得像戏台子上的扮相。
我心里开始发毛。
更让我不安的是,我发现那“阖家欢”的瓶子,里面的粉末,好像……用不完。
我每天抖,每天抖,眼看着见底了,可过一夜再看,又似乎多了那么一丝丝。
像是瓶底有个极细微的泉眼,在慢慢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