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说的奇事,出在大唐天宝年间,长安城西市边上的永宁坊。
那地方住的都是些不上不下的官宦子弟、落魄文人,还有几个鼻孔朝天的商贾,端的是个鱼龙混杂的是非窝。
在下复姓独孤,单名一个焕字,是个……唉,怎么说呢,用如今的话讲,叫“社交场上的爆竹”,一点就炸,一炸就散。
我这人生平没别的能耐,就一样——绝交的本事天下无双!
看谁不顺眼,话不投机半句多,袖子一甩,脸一拉,当场就能跟你割袍断义,老死不相往来。
今日和张家郎君吃酒,因他笑话我新裁的袍子颜色像秋茄子,我当场泼了他一脸酒,掀了桌子,立誓再踏入他府上半步就自断双脚。
明日与王家娘子赏花,因她赞了别人诗句比我半句好,我立刻摔了她送的团扇,转身就走,指天画地说再与她言语便是畜生。
这些年下来,长安城半个交际圈,都快被我“绝”遍了!
我心里还颇得意,觉得这叫风骨,叫率性,世人皆醉我独醒,那些庸脂俗粉、虚伪之徒,岂配与我独孤焕为伍?
那一日,春寒料峭,我独自在坊间小酒肆喝闷酒。
为什么闷?因为我前日刚与最后一个还能说上几句话的棋友,因他让我三子而翻脸绝了交。
眼下真成了孤家寡人,连个斗嘴的都没了。
正灌着黄汤,嘴里骂骂咧咧那些“不识抬举”的旧友,眼角却瞥见酒肆最里头暗角,坐着个怪人。
那人一身玄色布衣,洗得发白,头上戴着顶极大的帷帽,黑纱直垂到肩,将脸面遮得严严实实。
他独自占着一张小案,案上无酒无菜,只放着一个扁平的、黝黑的木匣子。
更怪的是,这酒肆里喧嚣热闹,唯独他周遭三尺,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冰壁,无人靠近,连跑堂的送酒都绕着走。
我这人好奇心重,兼之酒意上涌,那股子“看不顺眼就要怼”的劲儿又上来了。
我拎着酒壶,摇摇晃晃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他对面,大着舌头道:“喂!那位戴帽子的兄台,大白天扮鬼呢?挡着脸是见不得人,还是脸上开了染坊?”
那人纹丝不动,连帷帽的黑纱都没晃一下。
隔了好半晌,就在我以为他聋了或者死了的时候,黑纱后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平平无奇,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空洞,仿佛不是从喉咙里发出,而是从一口古井深处冒上来的。
“非是见不得人,只是怕吓着旁人。”
“哦?”我来了兴致,凑近些,试图透过黑纱看清他的脸,却只看到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难不成兄台貌比无盐,丑能止啼?来来来,让某瞧瞧,某独孤焕什么没见过!”
说着,我竟伸手想去撩那黑纱。
我的指尖离纱帘还有寸许,那人突然抬起一只手,按在了那个黝黑木匣上。
他的手枯瘦苍白,指节突出,指甲修剪得异常整齐,却泛着一种不健康的青灰色。
“独孤郎君,火气太盛,友缘太薄。”
他依旧用那古井般的声音说道,每个字都像小石子投入我心湖,激起一阵莫名烦躁的涟漪。
“放屁!”我酒意更冲,“是那些俗人不配为友!道不同不相为谋,绝交乃是快事!”
“绝交是快事?”黑纱后似乎传来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嗤笑,“郎君可知,世间情谊,无论深浅,皆如丝线牵系?”
“你每绝一人,便亲手扯断一根丝线。”
“断线飘零,无依无靠,积攒多了……”
他枯瘦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木匣盖子,发出“笃、笃”的闷响。
“会招来一些……喜欢捡拾‘断线’的‘东西’。”
“它们啃食断线头里的怨气、不甘、愤怒,以此为食,以此为乐。”
“而断线越多的人,在它们‘眼’里,便越像一顿香气四溢的……大餐。”
我听得莫名其妙,又觉得后颈有点发凉,但酒壮怂人胆,更多是不屑。
“胡言乱语!什么丝线,什么‘东西’!某行事光明磊落,绝交亦是堂堂正正,有何怨气不甘?”
“郎君此刻自然不觉。”那人的声音依旧平淡,“待你感觉周身渐冷,似有无数冰凉蛛丝缠绕,耳边常闻若有若无的咀嚼细响时,便知迟了。”
他说着,竟将那个黝黑的木匣往我面前推了推。
“此匣中物,或可暂保郎君无恙。”
“若真有那日,打开它,依其中之法行事,或有一线生机。”
“记住,莫要轻易再断人缘,尤其……莫要再焚毁旧物、撕毁信笺来泄愤。”
“那无异于将‘断线’亲手递到它们嘴边。”
说完,他不等我反应,竟起身,留下那个木匣在案上,径直向店外走去。
他走路毫无声息,玄色衣袂拂过地面,竟不起半点尘埃。
我想叫住他,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一时竟喊不出声。
等那身影消失在门外街角,我才回过神,看着案上那毫不起眼的黝黑木匣,心里又是疑虑,又是被小瞧的恼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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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神弄鬼!”
我啐了一口,本想将木匣扔了,但鬼使神差地,又把它拿了起来。
匣子入手冰凉,沉甸甸的,不知是什么木头所制,表面光滑无比,却刻满了细如蚊足的古怪纹路,看久了眼睛发花。
我试着打开,匣盖却像焊死了一般,纹丝不动。
“什么破玩意儿!”
我嘟囔着,却终究没舍得扔,揣进怀里,想着回家拿斧头劈开看看里头到底卖的什么药。
说来也怪,自那日后,我竟真觉得身子有些不对劲。
长安城春意渐浓,旁人换上了单衣,我却总觉得一股子阴寒之气缠绕不去,尤其是脖颈、手腕、脚踝这些地方,时不时感到一阵冰凉的刺痒,像是有看不见的丝线轻轻刮过。
夜里睡觉也不安稳,朦朦胧胧间,总听见耳边有极细微的“悉索”声,像是春蚕食叶,又像是老鼠在啃咬干燥的纸皮。
更邪门的是,我开始频繁地、毫无缘由地想起那些被我绝交的旧友。
不是怀念,而是一种尖锐的、带着怨毒的回想。
想起张家郎君嘲笑我袍子时那可恶的嘴脸,越想越恨,恨不得时光倒流再泼他三壶酒!
想起王家娘子夸别人诗句时那刺眼的笑,越想越恼,觉得当初只摔团扇真是便宜了她!
这些原本早已淡忘的细枝末节,如今无比清晰地翻涌上来,每一次回想,都让我心头火起,那股子“绝交”的冲动在胸中左冲右突,几乎按捺不住。
可眼下我已无人可绝,这无名火无处发泄,憋得我五脏六腑都像要烧起来。
我翻出以前那些旧友互赠的诗稿、信笺、小物件,越看越气,觉得这些都是我“误交匪类”的耻辱证据!
烧了!眼不见为净!
我点起一个铜盆,抓起一叠信笺,就要往里扔。
手指碰到信纸的刹那,怀里那个一直冰凉的黝黑木匣,突然猛地烫了一下!
不是温暖,是那种烧红的铁块贴在皮肉上的剧痛!
我“嗷”一嗓子跳起来,木匣“哐当”掉在地上。
那灼痛感来得快去得也快,但已足够让我惊出一身冷汗。
我捂着胸口被烫到的地方,惊疑不定地看着地上那安然无恙的木匣,又看了看手中差点被我焚烧的信笺。
那酒肆怪人的话,猛然在耳边回响:“莫要再焚毁旧物、撕毁信笺来泄愤……无异于将‘断线’亲手递到它们嘴边……”
难道……他说的是真的?
我盯着那木匣,第一次感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惧。
我不敢再烧东西,可胸中那股邪火却越烧越旺。
看什么都不顺眼,听什么都刺耳,走在街上,觉得每个路人都面目可憎,都可能在心底嘲笑我。
那冰凉的刺痒感越发频繁,耳边的“悉索”咀嚼声也渐渐清晰,尤其在夜深人静时,仿佛就在我的床帐外,贴着我的耳朵根子,津津有味地品尝着什么。
我快要疯了!
终于,在一个阴雨绵绵的午后,我再也无法忍受。
我冲进书房,翻出那个黝黑的木匣,又找来锤子凿子。
管他里面是救命稻草还是催命符,我总得弄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