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0章 树心问道

踏进金色光膜的那一瞬,陈峰感觉自己踩进了一口古井。

如年岁的井。

脚下没有实地,没有源壳,没有紫绿色的地脉纹路——只有一层一层的年轮。年轮从脚下往四面八方铺开,每一圈都是一道极细极淡的金线,金线与金线之间填满了暗沉的木色。木色里嵌着无数细密的纹理,有些纹理还在缓缓蠕动,像是被斩断了万年却仍未死透的树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淡的焦苦味,不是火烧的焦,是雷击之后木头深处被灼干的那种焦,焦里又混着一丝极清极冷的木香,像老山檀被碾碎了掺进雪里。

他回头看。塔门消失了。身后空无一物,只有年轮继续往远处延伸,延伸到视野尽头时弯了上去——地面、墙壁、穹顶,全都是年轮。他不是走进了一座塔,他是走进了一棵树的记忆里。

心跳。

咚——咚——咚——极慢,极沉,每跳一下,脚下的年轮就亮起一圈淡金色的光,光从脚底往四周荡开,荡到墙根再返回来,返回来时带起一阵极细微的风。风拂过他的脸,右脸上的魔神面具被风一吹,边缘那道锯齿状的裂口里渗出一丝极细的黑色魔气,魔气还没飘远就被风吹散了,散成无数细密的光点,融进年轮里。

“别碰他。”陈峰低声说。他不知道自己在对谁说话——是对面具里的魔神,还是对年轮里埋着的那个东西。但他感觉到了,从踏进这里的第一息起,他的识海就暴露了。不是被攻击了,是被“照”了。有一道目光——如果那能叫目光的话——从年轮最深处透出来,穿透了他的护体源罡,穿透了他的骨纹,穿透了归墟道基外面那层混沌光晕,一直照进识海最底层。魔神面具裂开缝隙里藏着的那个古老存在被这道目光轻轻扫过,没有反应——不是不怕,是没敢动。

陈峰深吸一口气,把葬拄在身侧,迈步往前走。走了九步,年轮忽然变了。脚下的金线开始移动,一根一根地重新排列,在他面前排成了一道门。门框是两根从地面长出来的木柱,木柱上爬满了半枯的藤蔓,藤蔓上挂着九片叶子,每一片叶子都是不同颜色的——赤、橙、黄、绿、青、蓝、紫、黑、白。九片叶子在无风的空气里轻轻摆动,摆动的节奏和陈峰自己的心跳完全同步。

“入我树心者,先答一问。”声音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不是人声,是木头被挤压时发出的那种低沉的、带着纤维摩擦质感的嗡鸣,“你是谁?”

陈峰呆住。

这个问题太简单,简单到他不确定该怎么答。

这道门后面是世界树的残骸,是世界树被斩断万年之后残留的一缕树心意志。它问“你是谁”不是在查户籍,是在“问道”。

他沉默了三息。这三息里他把自己从星陨原爬出来的第一天到站在接引塔下的这一刻全部过了一遍。从败家、灵傀宗、玄天殿、冰阮、火阮、萧瑟、魔神面具、归墟之门、三祖献祭——他拥有了太多东西,但这些东西都不足以回答“你是谁”。然后他开口了。

“一个不想跪的人。”

九片叶子同时停住了摆动。门框上的藤蔓缓缓蠕动起来,藤蔓表面裂开一道道极细的口子,从口子里渗出暗金色的树汁。树汁顺着门柱往下淌,淌过年轮,年轮被树汁浸过的地方亮起一层柔和的光。然后那道木头摩擦般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声音里多了一丝极难察觉的波动——不是愤怒,不是赞赏,是某种极其古老的、已经被遗忘了太久的情感,像一个独居了几万年的老人忽然听见有人敲门,不确定自己该不该应。

“不想跪——跪过吗?”

“跪过。”陈峰说,声音很稳,稳得像一块被浪打了半天纹丝不动的礁石,“跪过天地,跪过师长,跪过死人。但没跪过不该跪的人。”

年轮深处沉默了。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陈峰右脸上的魔神面具开始发烫——面具里的那个存在正在不安。它感知到了某种比它更古老的东西,就在年轮最深处,就在那道目光的来源处。那东西没有敌意,但也绝无善意。它只是在“看”,看陈峰,也在看陈峰骨子里嵌着的每一段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