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归途与初心

飞机引擎的轰鸣声像一层厚重的毯子,裹住了整个机舱。

叶伟靠窗坐着,舷窗外是翻涌的云海。夕阳把云层染成金红色,远处的地平线已经陷入深蓝。

他把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窗玻璃上,闭上眼睛,伦敦湿冷的空气好像还黏在皮肤上。

“爸爸。”

乐乐的小手拽了拽他的袖子。

叶伟睁开眼,转头。儿子被安全带固定在旁边的座位上,手里捏着飞机上发的彩色铅笔,在小桌板上涂鸦。

画的是三个歪歪扭扭的小人——高的,矮的,还有一个更小的。

“怎么了乐乐?”叶伟伸手揉了揉儿子的头发。

“妈妈。”乐乐指着画上那个矮的小人,又指了指叶伟手机屏幕——锁屏是上周小小抱着乐乐在公园拍的照片,母子俩笑得很灿烂。

叶伟心里一紧。

十二天。国际论坛加上后续的参访,整整十二天。

周小小每天都会发照片和视频过来,乐乐吃饭、睡觉、在“骑手之家”的儿童区玩。

但她从来没说过“什么时候回来”或者“我们想你”。

最后一次通话是两天前,信号不好,周小小的声音断断续续:“……家里没事,你忙你的。”

然后就是沉默。

叶伟知道那沉默里压着什么。

“快到家了。”他把乐乐抱到腿上,下巴抵着儿子软软的头顶,“明天就能见到妈妈了。”

乐乐没说话,只是把画纸小心地折起来,塞进叶伟外套口袋里。

前舱,商务座。

杨建新调整了一下座椅角度,余光扫过斜前方——

隔着过道,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正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打字,屏幕上是一份中英双语的合同草案。

标题很显眼:《国际社区发展基金会——东亚区特别顾问聘用协议》。

年薪数字后面跟着一串零。

杨建新喉结动了动,收回视线。他自己面前的小桌板上摊着笔记本,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记录:

伦敦“社区厨房”的运营数据、柏林“骑手合作社”的股权结构、阿姆斯特丹那个用废弃电车改造成的流动服务中心的设计图……

全是这十二天里硬啃下来的东西。

“杨哥。”坐在旁边的唐薇压低声音,她刚结束一通电话,眉头皱着,“刚跟小斌通了话,店里这两天……”

“说。”

“王德发又来了。”唐薇声音里压着火。

“不是找茬,是送礼。带了两箱高档水果,说是恭喜咱们国际扬名,还问叶哥什么时候回来,他想摆个接风宴。”

杨建新笔尖一顿,在纸上戳了个黑点。

“黄鼠狼拜年。”他冷笑,“东西呢?”

“让小斌当场分给当天值班的骑手了,说是‘王站长的心意’。”唐薇顿了顿,“但有个事儿——吴小宇昨天辞职了。”

杨建新抬眼。

“说是老家有事,但小斌打听到,他去了王德发新搞的那个‘快送联盟’,当了个小主管。”

唐薇咬着嘴唇,“走之前还在咱们店门口转悠了半天。”

“挖人,探风,示好。”杨建新把笔记本合上,金属搭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王扒皮这套组合拳打得倒是熟。”

“叶哥知道吗?”

“下飞机再说。”杨建新看向窗外。云层下方已经能看到海岸线的轮廓,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亮起来,像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

海市。

回来了。

经济舱后排。

叶伟感觉到手机震动。不是消息,是来电——一个伦敦的号码。

他犹豫了两秒,接起来。

“叶先生,我是艾玛。”电话那头是国际社区发展基金会的项目总监,五十多岁的英国女人,说话语速很快。

“抱歉在你飞行途中打扰,但我刚刚收到董事会的最新反馈。

关于我们之前讨论的东亚区特别顾问职位,他们愿意把预算再提高百分之二十,并且提供一套伦敦市中心的公寓,子女教育补贴也可以谈。”

叶伟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座椅扶手。

“艾玛女士,”他声音有点干,“我很感激,但我的答案和之前一样。”

“为什么?”艾玛不理解,“叶先生,你在论坛上的发言打动了很多人,你的实践模式具有可复制性。

我们需要你这样的人把经验带到更多地方。留在海市那个小店,你的影响力会被局限的。”

叶伟看向窗外。飞机开始下降,城市的细节变得清晰——纵横交错的道路像发光的血管,高楼像竖立的火柴盒。

他看到了熟悉的那片区域。

老城区,密密麻麻的矮房子中间,有一小块相对空旷的地带,旁边是铁轨——那是“骑手之家”的位置。

从这个高度看,它小得像一粒芝麻。

“艾玛女士,”叶伟慢慢说,“你知道海市有多少外卖骑手吗?”

“官方数据是十二万,实际可能接近二十万。这还只是这一个平台,加上其他平台和众包骑手,总数可能超过三十万。”艾玛显然做过功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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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万人,每天在路上跑十二到十六个小时,接单、爬楼、等电梯、被催、被投诉、被罚款。”

叶伟说,“他们中大部分人,租住在城市边缘的群租房里,每个月挣的钱要寄回老家一部分,剩下的刚够生活。

他们生病了不敢休息,受伤了怕去医院,怕超时,怕差评,怕站长扣钱。”

他停顿了一下。

“我在伦敦看到的那些社区项目很好,真的很好。但它们服务的是相对稳定的社区,是已经有一定基础的人。

而海市这三十万骑手,他们是最流动、最分散、最不被看见的一群人。他们没有‘社区’,他们只有手机上的接单地图和永远在倒计时的配送时间。”

艾玛在电话那头沉默。

“我的店很小,像一粒芝麻。”叶伟继续说。

“但它在那。骑手知道,累了可以去喝口热水,手机没电了可以借充电宝,受伤了有药箱,被欺负了有人听他说。它是个锚点。”

飞机剧烈颠簸了一下,开始穿过云层。

“如果我去了伦敦,当了什么特别顾问,拿着高薪住着公寓,那我离那三十万人就远了。”

叶伟说,“我的那些‘经验’,会慢慢变成PPT上的漂亮图表,变成报告里的专业术语,变成会议上的侃侃而谈。

但海市街头上,不会再多一个能让骑手歇脚的凳子。”

“所以你要拒绝?”艾玛的声音里带着遗憾。

“不是拒绝。”叶伟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地面灯光。

“我只是选择留在最需要我的地方。至于经验复制……也许以后会有其他方式,但不是现在。”

电话挂断了。

乐乐仰头看他:“爸爸,谁呀?”

“一个想请爸爸去很远地方工作的阿姨。”叶伟把手机收起来。

“不去。”乐乐立刻说,小手抓住叶伟的手指,“爸爸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