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蝶影停在半空,清冷的女声从其中传出,不带任何感情,如同宣读一份与己无关的公文。
“青曜国,杨守正。”
它念出那个死去将军的名字,语气平静得像在背诵一份名单,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如同刻在石碑上:“带了八千镇南军,死了八千。”
璇炀心头一震。
八千。
一个不留。
蝶影顿了顿,目光移向另一处,像是在翻阅一本无形的账簿。
“王都孙家,孙伯庸,私兵三千,死了三千。”
璇炀的手指微微收紧。
“招募散修,一千余人,死了九百多个。跑了几十人。”
那蓝白色的巨影冷哼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嘲讽:“跑得倒挺快。”
蝶影没有理会,继续往下念,语速不疾不徐,像是在完成一项例行公事:“临时团队,五十七支,共四百三十一人——全灭。”
它每念一句,璇炀的心就沉一分。
这不是胜利者的炫耀。
这不是战后的清点。
这是清算。
它在数。
数自己杀了多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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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一个地数,一支队伍一支队伍地数,如同屠夫在清点案板上的肉,商人在盘点仓库里的货。
蝶影念完最后一个数字,微微仰头,望向天空——那里是它们的王。
“苏承岳,今日放你一命。”它的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战场,甚至传向了更远的地方,穿透山峦,穿透云层,传向青曜国的方向,“无论你们在打什么心思,回去告诉青曜国主——这批人,我就留下了。”
它停顿了一瞬,那清冷的声音里终于浮出一丝若有若无的寒意:
“如此,你还要派人来吗?”
“本王在乱石山,等你。”
话音落下,冲霄的虚影渐渐消散,如同水墨落入水中,无声无息地化开,最终融入暮色。
那蓝白巨影冷哼一声,转身蹦跳着离去,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微微颤抖。
蝶影面无表情地看了战场最后一眼——那目光比寒冬还冷——随后飞天而去,翅膀扇动间洒下点点荧光,转瞬便消失在天际。
远处的动静渐渐远去,又过了很久,璇炀才从那种僵硬中恢复过来。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
方才幽魂让他不要有大动静,他几乎是屏住呼吸听完那番话。
此刻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衣袍紧紧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他环顾四周。
尸山血海,残肢断臂,崩塌的山峰,被灵气侵蚀得寸草不生的大地。
夕阳将这一切染成了暗红色,像是天地间最后一场盛大的葬礼。
这就是修士的战争。
虽然他没有亲身经历这场战争,但眼前的结局已经说明了一切。
战争不是他从前想象的“强者对决,精彩纷呈”——不是刀光剑影,不是旗鼓相当,不是你来我往的酣畅淋漓。
而是屠杀。
是彻头彻尾的屠杀。
一头兽王,一支军队。
结局没有任何悬念。
甚至,这支军队到底有没有真正碰到冲霄,都还两说。
也许他们只是被那头蓝白巨影和那只蝶影——冲霄麾下的部下——就击溃了。
也许冲霄甚至没有亲自动手,只是站在那座山腰上,远远地看了一眼。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秘境中领悟的那个道理——精神力是与万物沟通的桥梁,万物有灵,阵灵师应该尊重万物、倾听万物。
可现在,他看着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大地,想起那些被屠杀的人,想起那两头兽王漠然的声音——
尊重?
倾听?
当万物中的某一“灵”,强大到可以随意碾碎同类时,所谓的“沟通”还有什么意义?
当你的声音在对方耳中只是蝼蚁的嗡鸣,你的倾听只是垂死前的最后一声叹息——这座桥梁,还能通向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