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娜回来的第二天。

艾琳醒来时,天还没亮。农舍里很暗,只有窗缝透进一丝灰白。她侧躺着,能听见其他人的呼吸:勒布朗的鼾声,拉斐尔翻身时床架的吱呀,卡娜睡梦中的轻喘。还有埃托瓦勒,蜷在卡娜脚边,发出细小的呼噜。

她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

那个装置放在床头的木箱上。油纸包着,看不见里面。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她伸出手,碰了碰油纸。

凉的。夜里冷。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坐着。

窗外那丝灰白慢慢变宽,变成浅灰,变成灰蓝。天在亮。

她想起克劳德教授的信。

你的理论“有一定参考价值”。

他们看到了你的名字。

我会继续努力。

她把那封信从口袋里拿出来。折痕更深了,边角起毛。她打开,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然后折好,放回去。

又想起布洛上尉的话。

总得找点事做。

她看着那个油纸包。

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穿上军装。系好扣子。走出农舍。

营部在营地东边,一间木头搭的屋子,门口插着旗。她去的时候,管文书的下士刚起床,正在刷牙。看见她,含着一嘴泡沫,含糊地问什么事。

“借纸。”她说,“和绘图工具。”

下士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这地方没人问为什么。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叠纸。很普通的纸,发黄的,边缘起毛,用来写报告的那种。又找出两支铅笔,一块橡皮,一把尺子。尺子边缘磕掉了一角,但还能用。

艾琳接过。道了谢。走回去。

回到农舍时,卡娜醒了。她坐在床上,抱着埃托瓦勒,看着艾琳把纸和工具放在木箱上。她没问。只是看着。

勒布朗也醒了。他躺在床上,侧着头,也看着。拉斐尔在角落里,书放在膝盖上,眼睛也从书页上抬起来。

艾琳没有解释。

她把那个油纸包打开。拿出装置。放在木箱上。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它上面。

金属表面泛着黯淡的光。没有锈蚀的部分,每个接缝都严密。索菲保养得很好。每一天。从她离开巴黎那天起,一直到现在。

艾琳看了它很久。

然后她拿起铅笔。

第一张图是整体结构。

她用尺子比着,画了一个长方形。28×8×5厘米。腹部主机。她在旁边标上尺寸,标上材质:铝铜合金。标上表面处理:哑光深灰色。

然后画第二个长方形。12×6×4厘米。左前臂盒。在旁边,同样的尺寸,右前臂盒。

然后是后臂盒。两个,尺寸一样。10×5×3厘米。

然后是背部集束器。15×10×3厘米。

她画得很慢。每一根线都用尺子比着,每一条都画直。这不是在索邦实验室画草图,可以潦草,可以涂改。这是要寄出去的东西。要让克劳德教授看得懂的东西。要让军方研究部门那些坐办公室的人看得懂的东西。

画完六个盒子,她开始画固定方式。

多层帆布束带。可调节松紧。内衬软皮以减少摩擦。她用虚线画出束带的走向,用箭头标出调节扣的位置。

画这些的时候,她想起索菲。

想起她保养这个装置时的样子。每天。用软布擦拭金属表面。检查每一个接缝。那些动作,她没看见过,但能想象。索菲的手指,修长,有力,在面团上揉压了几千几万次的手。那些手拿着软布,从这个装置上慢慢擦过。一遍。又一遍。每一天。

她继续画。

第二张图是导线结构。

三层复合缆。直径4毫米。

第一层,内核。碳化硅纤维束。她画了一束细线,绞在一起,标上“碳化硅”。

第二层,冷却液状结晶层。她用波浪线表示凝胶状物质,在碳化硅束外面画了一圈,标上“结晶层(可逆相变)”。

这层是她自己发明的。在索邦,熬了无数个夜晚,烧坏了无数个试管,才找到那种能在高温下结晶、冷却后恢复凝胶的材料。她给它起了名字,写在笔记本上。

第三层,保护层。石棉与金属丝混编套管。她在最外层画了交叉的编织纹路,标上“耐高温编织套”。

画完三层,她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表面涂防水涂层。

第三张图是连接方式。

主机到各模块的导线走向。她用实线画出主路径,用箭头标出方向。从腹部主机出发,向上到后臂盒,再到前臂盒。向背后到集束器。每根导线的长度,接口的位置,固定扣的分布。都标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