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路第九天。夜里。
他们躺在稻草上。睡不着。身体太累了。
那种累不是干完活的那种累。那种累睡一觉就好了。这种累是骨头里的。血里的。从早到晚一直攒着。攒了九天。攒成一团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堵在喉咙。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棚外有虫叫。一声一声的。细细的。长长的。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吹哨子。
勒布朗翻了个身。稻草窸窸窣窣响。他又翻回来。仰躺着。看着棚顶。棚顶是木头的。有几根梁。梁上有蜘蛛网。网破了。在风里晃。
“你们说,”他开口。“这路修完,我们去哪儿?”
没人回答。
月光从缝隙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一条一条的。
他自己接着说:“回战壕。肯定的。回那个洞里。等下一发炮弹。”
他停了停。
“我不想回去。”
这话说出来,棚里安静了。虫叫还在。但棚里静了。那种静比虫叫还响。
拉斐尔翻身。侧着。看着他。月光也照在拉斐尔脸上。半边亮着。半边黑着。
“我也不想。”拉斐尔说。
勒保没说话。但他的手动了动。放在胸口。那里放着什么。一张照片。或者一封信。或者什么别的。他没拿出来过。只是有时候摸着。
卡娜抱着猫。猫呼噜着。呼噜声细细的。一下一下的。她摸着它的背。从脖子摸到尾巴。再从脖子摸到尾巴。
“我也不想。”她说。声音很轻。像怕吵醒谁。
然后大家都看着艾琳。
艾琳躺着。看着棚顶。月光从缝隙漏进来,一条一条的。照在她脸上。那些光条像栅栏。
“不想有用吗?”她问。
没人回答。
她继续说:“我们都得回去。路修完就回去。回到那个地方。”
她停了停。
“所以别想了。”
没人再说话。
虫叫着。一直叫着。
勒布朗又翻了个身。背对着所有人。稻草又窸窸窣窣响了一阵。然后停了。
猫的呼噜声一直响着。一下一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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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路第十二天。
路快修好了。
那些坑已经填平了。石头已经压紧了。土已经铺上了。再用石碾子压几遍,就能走了。
但车已经来了。
不是偶尔一辆。是一直有。一辆接一辆。前一辆的土还没落,后一辆的又扬起来。那些土从早到晚就没落下去过。一直飘着。一直扬着。把太阳都遮暗了。
他们站在土里。挖着旁边的排水沟。这是最后一道活。挖完就完了。
但那些土一直往脸上扑。
勒布朗已经不说话了。说累了。说也没用。他只是挖。土落下来,他抖一抖。继续挖。脸上全是土。土混着汗。变成泥。泥干了。裂开。再出汗。再和泥。
他挖着。镐头落下去。土翻起来。土又落回去。
拉斐尔用布蒙住口鼻。那布是衬衣上撕下来的。白的。现在不是白的了。是土色的。土落上去。布就变成土的颜色。他不管。继续挖。
勒保戴着风镜。风镜是从死人脸上扒下来的。镜片上全是土。他看不清。但不戴更看不清。他透过那层土看东西。所有东西都模模糊糊的。像隔着水。隔着雾。隔着什么。
卡娜把猫塞进衣服里。只露个头。猫眯着眼睛。不叫。只是眯着。眼皮上也有土。薄薄一层。
雅克还是老样子。挖着。不看那些车。不躲那些土。好像那些土和他没关系。
艾琳挖着。想着。
想着这些车。这些土。这些一直在动的东西。
那些车有往前线去的。有从前线回来的。往前线去的,装得满满的。蒙着帆布。帆布鼓着。从前线回来的,也装得满满的。也蒙着帆布。也鼓着。但鼓得不一样。
她不去想那些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