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七日。原定的进攻日期的前一天。
战壕里很安静。
炮声还有。远处的。近处的。隔一会儿响一阵。闷闷的。像很远的地方在打雷。还有别的声。风声。偶尔的说话声。铲子碰着土的声音。但人很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没有声音。是没有人想说话。是每个人都缩在自己的地方。做着自己的事。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待着。
勒布朗坐在洞口。看着外面的天。
天是灰的。云很低。厚厚的。压着。可能要下雨。
他想起明天。
本来明天要冲出去的。本来明天要从那条沟冲出去的。从那条挖了十几天的进攻壕。跑到无人区。跑到铁丝网前面。跑到对面去。
现在不用了。还要再等八天。
他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多活八天。但也多等八天。多受八天罪。
他不知道哪个更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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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斐尔坐在他旁边。也看着天。
他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开。找到那页。
九月八日。划掉了。一道横线从左到右。
九月十五日。在旁边。墨已经干了。和纸一个颜色了。
他看着那两个日期。看了很久。
那个划掉的日子,明天就要到了。但什么都不会发生。只是又一个普通的日子。太阳升起来。落下去。天黑。天亮。
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记不清了。”
勒布朗看着他。
“记不清什么?”
“记不清在家的时候,等一件事是什么感觉。”拉斐尔说。“那时候等,是盼着。盼着那天来。盼着那件事。现在等,是熬着。熬过一天。再熬一天。不知道熬到什么时候是个头。”
勒布朗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一样。”
拉斐尔看着他。
“都是等。”勒布朗说。“只是以前知道等来的是什么。现在不知道。”
他顿了顿。
“以前等来的,是好东西。过年。赶集。见个人。现在等来的,是什么?是冲出去。是子弹。是死。”
他看着那条进攻壕的方向。
“所以现在等,不是盼着。是怕着。”
拉斐尔没说话。
天更灰了。开始下雨。
细细的雨。像雾。像灰。从天上落下来。落在战壕里。落在沙袋上。落在他们身上。
他们没躲。只是坐在那里。让雨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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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保从洞里爬出来。也坐在洞口。挨着他们。
他坐在那里。看着雨。
雨落在他的脸上。顺着脸流下来。流进脖子里。他不擦。只是让雨淋着。
“明天本来要冲的。”他说。
没人回答。
他又说:“现在不冲了。”
还是没人回答。
他看着雨。看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以前在邮局。等信来。”
勒布朗和拉斐尔看着他。
“信从火车上来。火车到站。邮袋卸下来。我们分拣。然后送出去。每天都是这样。”
他停了停。
“等信的时候,我们知道信会来。火车会来。邮袋会来。一定会来。只是早晚的事。”
他看着雨。雨一直下。
“现在等。不知道会不会来。不知道来的是什么。”
他伸出手。接雨。雨落在手心里。细细的。凉凉的。
“来了,就是那个日子。那个数字。”
他把手收回去。在裤子上蹭了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