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六日。

炮声停了。

安静。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勒布朗站在战壕里,听着那片安静。他听了一会儿,然后说:“不对劲。”

没人回答。但都知道。这种安静比炮声更可怕。炮声来了,你知道它在哪,从哪来,往哪去,落下来,炸开,然后没了。安静不一样,安静里什么都有,什么都有可能。你不知道下一声什么时候来,从哪里来,落在哪里。

勒布朗站在那里,等着那一声。等了一上午。没来。

中午。吃饭。面包。咖啡。他吃得很慢,嚼着,咽着,眼睛一直看着对面的方向。对面什么也没有,雾散了,但什么也看不见。铁丝网,弹坑,桩子。没有人。没有动静。像死了一样。

拉斐尔也吃得很慢。他掏出本子,看了一眼,又放回去。本子越来越厚了,写满了字,有时候他翻前面的看,看着看着就停了,然后合上,放进口袋。

勒保没吃。他把面包放在膝盖上,看着它,看了一会儿,然后掰成小块,一块一块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咽下去。他吃东西的样子变了,以前吃得快,现在慢,每一口都嚼很多下,像在省,像在算。

卡娜抱着猫。猫在她怀里睡着了,她摸着它的毛,一下一下,很慢,像在数什么。猫瘦了,脊背上的骨头硌手,但呼噜声还在,呼呼的,从喉咙底下传出来。

艾琳坐在洞口,看着外面的天。天是灰的,云很低,可能要下雨。风从无人区那边过来,湿的,凉的,带着泥土和铁锈的味道。

她想着那个数字。二十五日。还有九天。

九天。她不知道九天之后会怎么样,不知道那些从这条战壕冲出去的人有几个能回来,不知道她自己能不能回来。她只知道那个数字在那里,像一个界线,像一道门,跨过去就是另一边。

她闭上眼睛,听着那片安静。

雅克靠在壁上,闭着眼。他刚吃完,嘴角还沾着面包屑。呼吸很沉,很匀,不知道睡着了还是没睡着。

勒布朗看着他。

“雅克。”

“嗯。”

“你不想?”

“想什么?”

“那个日子。”

雅克没睁眼。

“想它干什么。它来就来呗。”

“你不怕?”

雅克睁开一只眼,看了看他,又闭上。

“怕。但怕也要来。那还不如不想。能睡就睡,能吃就吃。来了再说。”

他把头靠得更舒服一点。

“我爹说过。该来的总会来。你睡不着它也来。你吃不下它也来。那你干嘛不睡?干嘛不吃?”

勒布朗没说话。他知道雅克说得对,但做不到。他睡不着,也吃不下。脑子里转着那些东西,转了一上午,还在转。

他拿起铲子,去修那段又塌了的壁。

铲子落下去,土翻起来,一下一下的。他挖得很慢,很用力,每一铲都插得很深,像要把什么东西挖出来。挖了一会儿,他停下来,看着那些土。那些深色的、湿的土。

他想起修路的时候,那些石头,那些碎石,那些填进去又挖出来的东西。那些东西现在在哪里?

他不知道。

他继续挖。

卡娜把猫放在地上,走到艾琳旁边,坐下来。

“你在想什么?”她问。

艾琳没回答。过了一会儿,说:“在想九天以后。”

“我也是。”

安静了一会儿。

“你觉得,”卡娜说,“打完这仗,我们能活着吗?”

艾琳看着她。卡娜的眼睛很亮,在灰的天色下也亮。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前面的弹坑。

“不知道。”艾琳说。

“你不想想?”

“想了也没用。”

卡娜点点头。

“我知道。但还是会想。”

她停了一下。

“我昨天晚上想了很多。想以前的事。想我爸。想我妈。想我妹妹。想家里的院子。想那棵苹果树。想着想着就哭了。哭完了就好了。就睡着了。”

她笑了笑。

“哭也有用。哭完了就不想了。”

艾琳看着她。没说话。

“你也可以哭。”卡娜说。“哭一下就好了。”

艾琳摇摇头。

“哭不出来。”

“那你怎么办?”

“不想。”

“真的不想?”

艾琳没回答。她不知道那算不算不想。她把那些东西压下去,压到最底下,用别的东西盖住。修壁,擦枪,数日子。那些东西还在,但压住了。

“我也不知道。”她说。“也许不算不想。就是……放着。”

卡娜点点头。她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但没再问。

下午。天更低了。云压下来,灰的,像一块湿布。风大了,从对面吹过来,带着一股味。说不清是什么味,烂的,锈的,酸的。闻久了就闻不到了,鼻子习惯了。

勒布朗把壁修好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段新土。新土颜色浅,和旁边的泥不一样。他看了很久,然后走回去,坐下来,拿起枪,开始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