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左转。走了不到二十步,就撞上了德国人。

是一群。七八个,从拐角那边涌过来,端着刺刀,喊着什么。他们看见勒布朗的时候也愣了一下。

勒布朗没愣。他一铲子砍过去。

铲刃砍在第一个人的肩膀上。那个人张着嘴,喊不出声,血从肩膀上涌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流。勒布朗拔了一下,没拔出来。他用脚踹那个人的肚子,把他踹开,铲子从肉里滑出来,带出一股血。

第二个人已经冲上来了。刺刀直直地捅向勒布朗的胸口。勒布朗侧身躲开,铲子横着抡出去,铲面拍在脸上,发出一种闷闷的、像什么东西碎了的声音。那个人的鼻子歪了,嘴歪了,整张脸像一张被揉皱的纸。他往后倒下去,砸在地上,没声了。

第三个人没有冲。他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端起步枪,瞄准勒布朗。勒布朗来不及躲了,他的铲子还在半空中,他的身体还在转,他来不及了。

艾琳开枪了。

勒贝尔步枪的后坐力撞进她的肩膀,枪口喷出一团火。子弹打在那个人的胸口,他的身体猛地往后一仰,像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步枪从他手里滑落,他跪下去,然后趴下去,脸朝下,一动不动。

勒布朗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转过身,继续往前。

他们拐过弯,走进了一段更窄的战壕。两侧的壁靠得很近,伸手就能摸到对面。地上铺着木板,木板被血泡得发黑,踩上去滑溜溜的。空气里全是硝烟和血腥味,浓得像什么东西在嗓子眼里堵着。

前面有人在打。不是枪,是肉搏。刺刀对刺刀,枪托对枪托,拳头对拳头。法军和德军绞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只看见人影在晃,只听见金属碰撞的声音和人的喊叫声。

勒布朗冲进去了。他的铲子在人群里砍,一下,一下,又一下。每一铲都砍在什么东西上——也许是肩膀,也许是脑袋,也许是枪托。他不管,他只是砍。砍完一个,找下一个。砍完下一个,找再下一个。

艾琳跟在他身后。她没有用铲子——她的铲子还在腰间插着。她用步枪。步枪上装着刺刀,她端着它,像端着一根长矛。她没有捅,她只是在挡。有人在向她冲过来,她用枪管拨开他的刺刀,然后用枪托砸他的脸。砸了一下,他没倒。又砸了一下,他倒了。

她跨过他的身体,继续往前走。

拉斐尔靠在一个防炮洞的入口,步枪抵着肩膀,在射击。他打得很慢,一枪,停一下,再一枪。每一枪都瞄准,每一枪都打在一个正在移动的目标上。他的嘴唇在动,在数数。一枪,两枪,三枪。数到第五枪的时候,他的枪不响了。没子弹了。

他蹲下来,从弹药包里掏出新的子弹,压进步枪里。动作很慢,慢得像在做一件很精细的活。压完之后,他拉了一下枪机,子弹上膛。然后站起来,继续射击。

六枪,七枪,八枪。数到第八枪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他看见了一个人。一个德军士兵,很年轻,很年轻,脸上还有雀斑。他站在大约三十米外,端着一把步枪,枪口对着拉斐尔。两个人对视了一秒。也许不到一秒。

拉斐尔先开的枪。

那个士兵倒下去。步枪从他手里飞出去,掉在地上,弹了两下。

拉斐尔看着那具尸体,看了两秒。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射击。

九枪,十枪。数到十枪的时候,他停下来。前面已经没有站着的德国人了。至少这一段战壕里没有了。

他把步枪放下,靠着壁,大口喘气。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累。他把本子从胸口掏出来,翻开,看了看那页写着名字的纸。那些名字还在,密密麻麻的。他用拇指摸了摸那些字,然后合上本子,放回去。

勒保蹲在一个沙袋后面,双手抱着头,整个人缩在那里。他没在战斗。他打不了了。他的眼睛睁着,但什么都没在看。他的嘴张着,但什么都没在说。他就蹲在那里,像一尊雕塑,像一块石头,像一个被人丢弃在路边的、破了口的陶罐。

雅克在他旁边,用手拍着他的脸。“勒保!勒保!看着我!”

勒保的眼睛转了一下,看着雅克。但眼神是空的,像两口枯井,像两扇没有灯光的窗户。

“站起来。”雅克说。

勒保没动。

“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