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期已经模糊了。
二十八?二十九?没人记得。艾琳问拉斐尔,拉斐尔翻了翻本子,本子上写着二十七,但那是一周前的事了。后来他又写了很多页,有日期,有问号,有空白。他把本子合上,说,大概是二十八。或者二十九。
炮火准备在凌晨开始。
天还没亮,灰黑色的,什么都看不见。然后炮响了。不是一两声,是很多声,连成一片,像什么东西在远处翻滚,滚过来,滚过去,滚得地面发抖,滚得土从战壕壁上簌簌地往下掉。
艾琳蹲在防炮洞里,抱着头,张着嘴。这是马尔罗中士教的。蹲着,抱头,张嘴。她说这话的时候是什么时候?艾琳不记得了。只记得她的声音,粗粗的,不耐烦的,但每句话都对。
炮火持续了两个小时。
有时候密,有时候疏。密的时候什么都听不见,耳朵里只有轰隆轰隆的声音,像整个人被塞进了一口倒扣着的钟里面,有人在外面敲。疏的时候你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旁边人的呼吸,听见土从洞顶落下来的声音,细细的,沙沙的。
勒布朗蹲在角落里,手里攥着那块石头,来回摩挲着。他的嘴唇在动,在数数,数炮弹落地的声音。数到不知道多少的时候,停了。不是炮停了,是数不过来了。太多了。
卡娜抱着猫,猫缩在她怀里,不叫,不挣,就是缩着。它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缩成一条缝,看着黑暗。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它知道怕。猫也知道怕。
雅克坐在勒保旁边,一只手搭在勒保的肩膀上。勒保在发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全身都在抖,牙齿打颤,咯咯咯的。雅克没说话,就是把手搭在那里,一直搭着。
西蒙娜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膝盖里。她的军大衣太大了,把她整个人裹在里面,像一个壳。她在里面发抖。
艾琳蹲在那里,抱着头,张着嘴。她在想索菲。不是故意想的,是脑子里自己冒出来的。索菲在揉面,面团在案板上翻过来,折过去。她的手腕一抖,面团就转了个方向。面粉从案板上飞起来,在光里飘着,细细的,像雪。
然后炮停了。
前一秒还在响,后一秒什么都没了。耳朵里还在嗡嗡响,但炮没了。
哨声响了。
艾琳站起来。腿麻了,蹲太久了。她跺了跺脚,从地上捡起步枪,从旁边拿起装置,往身上绑。四条绑带,四个盒子。绑好了,拍了拍,确认绑紧了。
卡娜把猫放在地上。猫蹲在那里,看着她。她摸了摸猫的脑袋,猫眯了一下眼睛。
“在这里等我。”卡娜跟猫说。
猫没回答。
他们钻出防炮洞,沿着战壕往前走。雷诺法术装甲已经在前面了,六台,灰绿色的,排成一排,站在战壕后面。它们的发动机在响,突突突的,冒着一股黑烟。
布洛上尉站在战壕边上,手里拿着哨子。他的脸是灰的,眼睛是红的,嘴唇干裂了。他看着那些士兵,看着他们从防炮洞里钻出来,看着他们沿着战壕走过来,看着他们站在他面前。
“进攻。”他说。“占领第二道防线。”
没人说话。
他转过身,看着前面的开阔地。开阔地还在。弹坑还在。尸体还在。那匹死了很久的马还在。
他把哨子含在嘴里。
吹响了。
雷诺装甲动了。
六台铁疙瘩从战壕后面走出来,迈着很慢的步子,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它们走在前面,排成一排,像一堵会走的墙。发动机突突突地响,黑烟从后面冒出来,被风吹散了。
士兵们跟在后面。
艾琳走在队伍里,步枪端在手里,眼睛看着前面。她看着那些铁疙瘩的背影,看着它们笨拙的步子,看着它们脚踩在泥里溅起来的泥水。她跟在它们后面,往前跑。
开阔地很大。
你在战壕里看的时候,觉得没多远。走上去才知道,很远。远到你走了很久,对面的战壕还是那么大,还是那么远。远到你觉得自己没在走,是在原地踏步。
机枪响了。
德军的机枪从侧翼打过来,子弹从耳边飞过去,嗖嗖的。有人倒了。趴在那里,不动了。
艾琳没停。她低着头,往前跑。脚下的泥是软的,踩上去陷进去,拔出来,再踩进去。靴子里灌了泥,沉甸甸的,像在泥里走路。
雷诺装甲还在往前走。子弹打在它们身上,当当当的,像下雨打在铁皮上。打不穿。它们继续走,迈着很慢的步子,一步一步的。
有一台突然停了。它站在那里,不动了。发动机还在响,突突突的,但腿不迈了。过了一会儿,它又动了。不是往前走,是往旁边走。歪歪扭扭的,像喝醉了酒。
勒布朗在艾琳旁边跑着,喘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