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着,黄黄的,光打在石头路面上,反出一层薄薄的亮。街上人不多。一个老女人弯着腰,牵着一个小孩。一个男人站在路口抽烟,烟头的红点一闪一闪的。远处有猫叫,叫了一声,不叫了。

车在艾琳的指路下停在面包店门口。

杜瓦尔从副驾驶回过头,看了艾琳一眼。她的脸在路灯的光里是黄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影子,很重,像被人用手指按过的。

“到了。”

艾琳打开车门。

脚踩在路面上。硬的。不是泥。是石头。巴黎的路是石头铺的,一块一块的,缝隙里长着草,枯了,黄的,被踩扁了,贴在石头上。

她站了一会儿。靴底在石头面上蹭了蹭。在战壕里走久了,踩在硬地上不习惯。觉得地太实了。脚陷不进去。整个人轻飘飘的,像要浮起来。

她从车里拿出帆布袋。大衣上有泥,干了,一块一块的,掉在石头路面上。她弯下腰,把那几块泥捡起来。看了看。扔了。

杜瓦尔隔着车窗玻璃摆了一下手。嘴动了,说了什么,听不见。玻璃是关着的。车开走了,引擎声越来越小,拐了个弯,没了。

艾琳站在面包店门口。

门关着。木头门,漆掉了不少,露出下面灰白的木头。门把手是铜的,圆圆的,被摸得发亮。门缝里没有光。

窗户里也没有光。橱窗上贴着一张纸,手写的,字很端正。墨水是蓝的,有的地方洇开了,字迹有点模糊。她凑近看了看。

“营业时间:上午七点至下午六点。周日休息。”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着什么,看不太清。她没有再凑近。

站在那。

看了一会儿。

风从街那头吹过来,冷的,从领口钻进去。军大衣领子竖着,挡不住。她缩了缩脖子。站了一会儿。

然后敲门。

敲了三下。声音不大。指节碰在木头上,咚咚咚的。木头是硬的,敲得手指疼。

里面没有声音。

她又敲了三下。这次重了一点。

有脚步声。很轻。越来越近。是布鞋踩在木头地板上的声音,嗒,嗒,嗒。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从缝里往外看。眼珠是褐色的,上面有一层亮亮的水光。

那只眼睛看见了艾琳。

停住了。

不会动了。

缝变大了。

索菲站在门里。穿着一件灰色的外套,头发扎在后面,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搭在脸侧。她的脸是白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影子,和艾琳一样。嘴唇是干的,上面有竖的纹路,一条一条的。

她的眼睛看着艾琳。从脸看到军装。从军装看到靴子。从靴子看到帆布袋。从帆布袋看到脸。看得很慢。

她伸出手。手指是细的,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她抓住艾琳的袖子。抓在袖口那块最硬最粗的地方。攥紧了。手指在布面上勒出一道一道的白。

“进来。”她说。声音是哑的。像含着沙子。

门关上了。

面包店里面没有变。

柜台还在。木头做的,漆面磨掉了,露出发黑的木头。木头上有一道一道的划痕,不知道是什么划的。有的深,有的浅。深的像刀痕,浅的像指甲印。

玻璃橱窗还在。里面摆着几个面包。不多。三个。也许四个。是今天没卖完的。面包上盖着一块白布,布的边角卷起来,露出面包的皮。皮是深褐色的,上面洒着面粉,白的,一粒一粒的。

空气里有一股味道。面粉的,酵母的,烤过的东西凉了以后那种淡淡的酸味。还有一种甜味,很淡,不知道是从哪来的。也许是糖。也许是别的。这种味道一直被锁在这个屋子里,从早到晚,从晚到早。闻久了就不觉得了。现在她刚从外面进来,一下子闻到了。很深。很重。像什么东西沉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她站在柜台前面。没往里走。

索菲没有催她。她站在旁边,手还攥着艾琳的袖子。攥着。没松开。她的手指在袖口的粗布上一点一点收紧,像那种怕人跑了的样子。

站了一会儿。

索菲松开袖子。转过身。穿过柜台。穿过后面的厨房。她的脚步很轻,布鞋踩在木头地板上,嗒,嗒。走到楼梯口,停下来,回过头,看着艾琳。

艾琳跟上去。

楼梯是木头的,窄,只够一个人走。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每一级都响。有的声音高,有的声音低。她以前就住在上面,每天上下楼,知道哪一级会响,哪一级不会响。现在她不知道了。她忘了。她把脚踩上去,嘎吱一声。又踩一级,又嘎吱一声。每一级都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