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艾琳又拿起了报纸。
索菲在柜台后面揉面。她把面团从盆里捞出来,摔在案板上,嘭的一声。然后开始揉,手掌根压下去,推出去,折回来,再压下去。一下一下的,有节奏。案板被她揉得嘎吱嘎吱响。
艾琳坐在那把靠背椅上,报纸摊在膝盖上。头版是另一个标题。“香槟战役胜利在望:我军已突破德军第二道防线。”下面是一张地图,画着箭头,箭头从西往东,一个接一个,看起来很整齐。地图下面有一行小字:“据前线消息,我军正乘胜追击。”
艾琳看着那片土地。那片她走过的地方。那些箭头指向的地方。她去过那里。她记得那里的泥,那里的铁丝网,那里的弹坑,那里的死人。报纸上没有这些。报纸上只有箭头。干净的,直的,从西往东。
她翻到第三版。有一篇关于“白羽毛运动”的后续报道。标题是:“白羽毛运动席卷全国:已有超过两千名青年应征入伍。”文章里写了一个青年,二十岁,大学生,收到白羽毛之后第二天就报了名。他对着记者的采访说了一段话,大意是:我不能忍受被人当成懦夫。我的良心让我不得不这么做。
艾琳把那页报纸翻过去。不想看了。
下一版是经济新闻。说物价在涨。说面包的价格比战前涨了百分之二十。说糖的价格涨了百分之四十。说有些商店已经开始限量供应。文章旁边配了一张图,一个女人站在面包店门前排队,排了很长的队。那个女人穿着厚外套,围着围巾,手里提着篮子,篮子是空的。
艾琳看着那张图。然后抬起头,看着索菲的柜台。柜台上摆着面包,六个,整整齐齐的。旁边放着一个小木牌,手写的字,蓝墨水:“每人限购两个。”
索菲还在揉面。她手上沾着面粉,案板上也沾着面粉,到处都是白的。她的头发从帽子里掉出来一缕,沾在额头上,被汗水打湿了。
“生意好吗?”艾琳问。
索菲没有停手。
“还好。”她说。“老主顾还在。每天来的差不多是那些人。有的人不来了。不是不来,是不在了。有的去了前线,有的去了工厂,有的走了,不知道去哪了。”
她停了一下。把面团翻了个面,又揉。
“但还有人。总还有人要吃饭。打仗也得吃饭。死了的人不用吃。活着的人还要吃。”
艾琳看着她。看着她沾满面粉的手。看着她额头上那缕湿了的头发。看着她围裙上那些面糊干了以后留下的印子。她在想索菲一个人在这里,每天凌晨起来生火,揉面,等面发,整形,烘烤,出炉,摆上柜台,等着那些主顾来。一天又一天。她不在的时候,她一个人。
“你呢?”艾琳问。“你吃了吗?”
索菲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每天早上吃一个刚出炉的。热乎的。脆的。抹黄油。吃了就不饿了。”
她把面团放进盆里,盖上布,放在灶台旁边。那里暖和。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艾琳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报纸。
“别看那些。”她说。“看了闹心。”
“我知道。”艾琳说。但她没有把报纸放下。她翻到第四版。
第四版是社会新闻。标题是:“巴黎的孩子们:战争中的笑脸。”配了一张照片,一群小孩在学校门口,手里拿着小旗子,旗子是蓝白红的。他们在笑,露出一排一排的牙齿。照片下面写着:圣保罗小学的学生们为前线士兵制作了慰问包裹。
艾琳看着那些孩子的脸。最小的那个,四五岁,缺了一颗门牙,笑起来有一个黑洞。他手里拿着一个包裹,用牛皮纸包的,纸上有画,画的大概是法国国旗,蓝的白的红的,涂色涂出了线,到处都是颜色。
她想起卡娜。卡娜也是小孩。不,卡娜不是小孩了。卡娜十八岁,还是十九岁。她在战壕里抱着猫,她在弹坑里挖土,她在炮火下面跑。她在冲锋的时候冲在最前面。她刻了很多弹壳,给每个人的,刻了鸢尾花,刻了猫,刻了名字,刻了手。她把自己刻进去,把别人也刻进去。
卡娜不是小孩了。但那些小孩是。
艾琳把报纸翻过去,不看了。
第五版是国际新闻。标题是:“意大利宣布加入协约国。”文章写得慷慨激昂,说意大利人民终于认清了同盟国的真面目,勇敢地站在了正义的一边。下面有一段分析,说意大利的加入将彻底改变南线的战局,奥匈帝国将面临两线作战的困境。
她翻到第六版。第七版。第八版。最后。最后一版是文化副刊。有一篇关于诗歌的文章,标题是。“战争与诗歌:论前线士兵的创作。”下面引了几首诗。有一首的开头是:“黎明时分我们爬出战壕,露水打湿了枪口和心……”
她没读完。她把报纸合上,放在柜台上。她的手指在报纸的封面上停了一下。报纸的封面是粗糙的,发黄的,油墨的痕迹从纸上透过来,黑的,灰的。她把手收回去。
小主,
索菲端着一杯水走过来。放在她面前。
“别看了。”她说。
艾琳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的温度不冷不热。她把杯子放下,看着杯口。杯口有一道裂纹,从边沿一直延伸到杯底。不知道还能用多久。也许下次就裂开了。也许永远不会。
“索菲。”
“嗯。”
“你怕吗?”
索菲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块布。她把布叠了叠,放在柜台上。
“怕什么?”
“怕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