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之前吃得太多了。
是现在吃得太少。他说。
艾琳在沙发边坐下来。沙发是旧的,弹簧塌陷了一边,坐上去整个人往左偏。她调整了一下姿势,靠在扶手上。教授坐回办公桌后面,把桌上的笔帽拧上,把笔记本合起来搁到一边。然后他把那三只咖啡杯从桌沿端到面前,看了看,又看了看,像是在决定用哪一只。最后他选了米白的那只,把另外两只留在桌上。
喝水吗?
不喝。
咖啡?
不喝。
他点了点头,没有给自己倒。把杯子放回桌上,靠进椅背里,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午后的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后的书架上,书脊的颜色被光线洗淡了,变成一片灰蒙蒙的色调。
信里说的那个,艾琳说,你验证了?
验证了一部分。教授侧过身,从桌上那摞书里抽出一本笔记本,翻开,指着一页密密麻麻的计算。我用了你当年的那个模型,把密度分布改成梯度函数,重新算了一遍。结果确实出现了一种我不认识的东西。频率很高,且会瞬间激发。
他看着她,手指按在那页纸上。
艾琳坐在那张塌陷的沙发上,听着教授的声音,她点了点头,说,然后停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你算出来了。他发觉自己没有1914年那般对学术的激情了。
教授看了她一眼。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上,然后靠回椅背里。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戴上。动作很慢,每一个步骤都带着一种她不记得的老态。
你今天来想说什么。他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艾琳看着他,他的目光没有闪避,那双从镜片后面看过来的眼睛安静地停在她脸上,像一扇开着的门,不催她进来,但知道她迟早要走过去。
艾琳垂下眼,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手。手指交叉着,拇指抵着拇指,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处有一道新添的浅痕,是今天上午揉面的时候被案板的边沿蹭的。
我想回去。她说。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过的声音,咕噜咕噜的,从墙壁深处传上来。教授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慢取下眼镜,又擦了一遍,这一次擦得很慢,布在镜片上打圈,转了四五圈才停下来。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然后把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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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那些人不会珍惜你。他说。
我知道。
你知道那种力量会把你吃干净。
我知道。
他看着她。他的目光没有什么变化,不像难过,不像愤怒,也不像失望。他只是看着她,像在看一件他已经知道会走到这一步的事情终于走到了这一步。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户是朝北开的,冬天的光线从倾斜的角度照进来,打在窗台上,照出一层薄薄的灰尘。他背对着她,两只手插在裤袋里,肩膀比从前塌了一些,在灰色外套的布料下面形成一个微微的下弧。他的头发在逆光中变成了一圈浅金色的轮廓线,乱着,有几根翘起来。
你第一次来我办公室的时候,他说,是为了论文的事。你拿着一摞手稿,站在门口敲了三下,等我应了才进来。
艾琳没有接话。她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站在窗口的背影。
你那篇论文,他继续说,不错,很不错。
教授转过身来。阳光落在他的背上,把他的面孔照得比刚才暗了一些,但他还是看着她,眼镜片后的目光没有移开。
他把手从裤袋里抽出来,走到办公桌前,拉开了最上面那只抽屉。抽屉里放着一些纸、几支笔、一只断了带的怀表。他翻了几下,想找什么东西,但没有找到,又把抽屉推回去。
算了。他说,不找了。我知道它在哪。以后再说。
他站在那里,手扶着桌沿,看着她。窗外的光又移了一点,在他的肩膀上投下一片新的阴影。
你知道他们会把你送去哪里。他说。
不知道。但不会在后方。
凡尔登?香槟?
随便。
教授又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到水槽边,把那三只咖啡杯端起来,摞在一起。深蓝的在下,米白的在中间,粗陶的在最上面。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安放某种易碎的东西。他把杯子放进水槽里,没有冲水,就那样放着,三只杯子叠成一摞,在午后的光线里投下一道窄窄的阴影。
你什么时候走?他背对着她问。
快了。艾琳说。
她站起来。外套的衣摆蹭到沙发的扶手,发出细碎的布料摩擦声。她从内袋里掏出那只布包,放在办公桌上,刚好放在那本合上的笔记本旁边。白布包的边角整齐,麻绳扎的结朝上,像一个正在等待被打开的小小的礼物。
教授转过身,看了一眼那只布包。他走过去,伸手碰了一下布包的外面,指腹在布面上按了按,感觉到了里面面包硬壳的弧度。
谁做的?
索菲。
他把布包轻轻推到桌子的靠里一侧,放在那摞文件夹旁边。
替我谢谢她。他说。
艾琳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金属是冷的,握在掌心里,凉意慢慢渗进来。她停了一下,听见背后教授的声音。不高,不低,和她第一次来这间办公室时他说的第一句话————用的同样的音量,平稳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升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