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的上海,空气中浮动着潮湿的梧桐叶气息。林夏站在32层的落地窗前,看着雨水顺着玻璃蜿蜒成线,将陆家嘴的摩天大楼切割成破碎的光影。他的工作台上摊着七八个未完成的设计稿,最新那份北欧风方案已经被甲方退回了三次,修改意见栏里密密麻麻写着:不够温馨储物空间不足预算超支。方案旁还放着一张皱巴巴的便签,是今早匆忙间记下的施工队问题——12号楼的瓷砖色差纠纷。
夏哥,李姐说17楼的业主到了,点名要见您。助理小周抱着文件夹探进头来,马尾辫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发梢还沾着雨水,听说这位客户是个网红,对设计要求特别高。昨天她在业主群里发了二十多页的参考图,全是ins上的爆款风格。
林夏摘下眼镜揉了揉发酸的鼻梁,显示器右下角的时间显示下午三点。从早上八点到现在,他已经接了五个修改电话,处理了三起施工队的突发状况。那些精心设计的吊顶方案,那些反复推敲的色彩搭配,在客户眼中似乎永远差那么一点意思。他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咖啡杯里的冷掉的美式泛着苦涩的油花。
设计总监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王曼莉抱着iPad走进来,红色指甲敲了敲他的桌面:小林,这个月业绩又要垫底了?她调出后台数据,柱状图上林夏的业绩曲线在团队里显得格外刺眼,现在的客户要的是效率,不是艺术感。你看看小张做的轻奢风套餐,三个月签了十五单。上周他用模板改的方案,客户当天就签了合同。
林夏盯着电脑里被改得面目全非的方案,原本的原木色系被换成了夸张的金色线条,开放式书架变成了千篇一律的定制柜。方案备注里还躺着甲方最新的要求:必须加网红旋转楼梯,预算不够就压缩其他部分。他想起大学时的梦想——做有温度的空间设计,让每个家都成为独一无二的艺术品。而现在,他更像是个熟练的拼图工人,把标准化的模块塞进每个户型里,还要时刻提防客户突然冒出的新创意。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起来,是母亲发来的语音:小夏,你张阿姨给你介绍了个姑娘,是小学老师,周末有空见个面?人家姑娘条件可好了,还是研究生毕业......他还没来得及回复,业主李小姐的视频通话已经打了进来。
林设计师,屏幕里的女孩穿着精致的家居服,背景是网红风格的样板间,滤镜让整个画面泛着不自然的粉调,我想要的是那种一进门就能惊艳朋友圈的效果,你这个设计太平淡了。她滑动着平板上的参考图,满屏都是浮夸的水晶吊灯和镜面元素,还有这个儿童房,我家宝宝要的是公主城堡,不是这种简单的上下铺!我闺蜜家的设计师给她做了旋转滑梯,你怎么连这点创意都没有?
林夏强撑着耐心解释:李小姐,您家的层高只有2.6米,装水晶吊灯会很压抑。而且儿童房的安全设计必须符合规范,旋转滑梯存在安全隐患......
我不管!李小姐打断他,涂着美甲的手指重重敲击屏幕,我付了设计费,你就得按我的要求来。要是做不出网红效果,我就去你们公司投诉!视频挂断前,他隐约听到背景里传来直播马上开始的提示音。
挂断电话后,林夏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翻出最初的设计稿,那是他熬夜两周完成的方案:柔和的莫兰迪色系,嵌入式的储物系统,还有特意为孩子设计的互动墙面。但现在,这些都要为所谓的网红效果让路。他想起上周看到的新闻,某个网红家装翻车,华丽的设计背后是各种不实用的鸡肋空间,可客户们似乎依然只追求视觉冲击。
深夜的办公室只剩下零星几盏灯,林夏盯着电脑屏幕,机械地修改着方案。突然,他的目光落在收藏夹里的一个文件夹上——那是他为老家老宅做的改造设计,还停留在两年前的初版。当时父亲说:等你有空了,再慢慢改。可这一等,就等到父亲突发脑梗住进了医院。文件夹里还存着和父亲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停在去年:儿子,别太累,身体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