缸体在偏院里晾了半天。
李冰奇和老李头坐在炉边,一人一碗浓茶。
老李头掏出烟袋,装了一撮烟丝递过去:“尝尝,大英烟公司的。”
李冰奇接过,就着炉火点了,吸一口,慢慢吐出来:“嗯,有股洋味儿。”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老李头说起二十里堡的烤烟厂,说起胶济铁路那条支线。
李冰奇听着,目光却始终落在缸体上。
“老李头,”
他指了指那口缸,“您这辈子,见过这种铁吗?”
老李头磕了磕烟袋锅:“您烧的时候炉火颜色变了好几回。这缸体看着是铁,其实早就不是凡铁了。”
王宝藏凑过来,摸了摸缸体表面:“冰老,凉透了吧?”
“凉透了。”
李冰奇起身,“抬进去吧。”
接下来是镗孔、珩磨。
镗床是德国进口的,张振东亲自操刀。
王宝藏和孙光翼轮番上阵,刮刀、锉刀、油石轮番走。
那口缸体被折腾得锃光瓦亮,内壁光滑得能照出人影。
最难的是曲轴。
那根从汽油机残骸里拆出来的曲轴,根本扛不住重油的爆发压力。
老李头把它塞进炉膛烧得透亮,李冰奇夹出放在铁砧上,大锤小锤交替起落。
李冰奇每落一锤,口中便默念一句。
那声音极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但每念一句,锤头落下的光痕便亮一分。
砸到第七七四十九锤时,异变陡生——
铁砧上的曲轴忽然一震,表面浮现出层层叠叠的纹路。
那纹路细密深邃,每一道里都流淌着淡金色的微光。
“行了。”
李冰奇放下小锤,活动了一下肩膀,“上磨床。”
王宝藏把那根曲轴架在车床上,千百圈后,轴颈表面亮得能照见人脸。
活塞、连杆、喷油嘴、高压油泵……一个个零件被装进缸体。
飞轮是铸铁的,滕掌柜亲自测量调校。
第四只飞轮装上曲轴,纹丝不晃。
最后盖上缸盖。
三天后,一台崭新的柴油机静静矗立在偏院当中。
机器的侧面,铸造着两个大字——“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