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衙殓房特有的阴冷气息,混合着浓烈的草药和防腐剂味道,也压不住那两具并排躺在青石台上、七窍流血尸体所散发的、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油灯的光线在墙壁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如同鬼魅乱舞。
沈砚靠坐在墙角的硬木椅里,身上裹着厚厚的裘衣,脸色灰败得如同殓房的青石,嘴唇毫无血色。右臂的麻痹感如同冰冷的藤蔓,已经蔓延至肩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的滞涩与灼痛。孙神医留下的药丸似乎已经压制不住那“见血封喉”残余的毒素,更压不住心头的重创。贡院失控的混乱、墙外汹涌的流言、第三个可能随时出现的受害者……如同三座大山,将他死死压在这冰冷的角落。他闭着眼,仿佛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已耗尽,唯有紧抿的唇角泄露着深不见底的疲惫与沉重。
林岚仿佛感觉不到这沉重的气氛。她已换上素净的葛布罩衣,长发一丝不苟地挽起,脸上蒙着细棉口罩,只露出一双在油灯下闪烁着异常冷静光芒的眼睛。她正俯身在张子谦的尸体旁,手中拿着一柄精巧的银质小尺,极其专注地测量着什么。旁边,县衙的老仵作张伯佝偻着背,浑浊的老眼满是惊疑不定,几次欲言又止。
“张伯,”林岚的声音透过口罩,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取强光来,照吴明轩的右眼。”
张伯连忙举起一盏特制的、灯罩上开了小孔的铜灯,将一束集中的强光投射在吴明轩那凝固着惊骇的右眼瞳孔上。
林岚凑近,几乎将鼻尖贴到那涣散的瞳孔前,仔细地、一寸寸地观察着角膜(黑眼珠表面透明的部分)的细微状态。她看得极其缓慢,如同在鉴赏最精密的瓷器。接着,她又用同样的方式,极其仔细地观察了张子谦的双眼。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逝,只有油灯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和林岚偶尔调整光线角度时衣袖摩擦的窸窣声。
“林……林姑娘……”张伯终于忍不住,声音带着迟疑和恐惧,“您……您到底在看什么?这……这人都死了,眼睛……眼睛还能看出花来不成?莫不是……真有那笔仙留下的印记……” 他显然也被贡院的谣言吓得不轻。
林岚没有立刻回答。她直起身,走到水盆边仔细净手,又用干净的棉布擦拭着手指,动作一丝不苟。然后,她才转向沈砚和张伯,目光沉静如水:
“大人,张伯。我观察的是死者角膜的混浊程度。”
“角膜混浊?”张伯一脸茫然。
“对。”林岚走到两具尸体中间,指着他们的眼睛,“人死后,角膜会逐渐失去水分和透明性,变得混浊,如同蒙上一层薄雾。这个过程,受温度、湿度、个体差异等因素影响,但大体遵循一定的时间规律。尤其是死后最初的几个时辰,混浊程度的变化相对明显且规律。”
她走到张子谦的尸体旁,示意张伯将强光再次打在其右眼上:“大人,张伯,请看张子谦的角膜。虽然已经混浊,但在强光下,仍能隐约看到瞳孔边缘的虹膜纹理,混浊程度如同……蒙上了一层均匀的、半透明的毛玻璃。”
接着,她又指向吴明轩:“再看吴明轩的角膜。同样混浊,但在强光直射下,其混浊程度明显更深、更均匀!瞳孔边缘的虹膜纹理几乎完全被遮盖,无法分辨,整个角膜呈现一种……厚实的磨砂玻璃状!”
沈砚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睛,虽然依旧疲惫,但那深潭般的眸子里,却燃起了一丝微弱却专注的光。他强撑着坐直了些:“这……混浊程度的差异……说明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