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一个叫周锡松的男人,进入了警方的视线。
周锡松,42岁,溧阳本地人,已婚,有一儿一女。他的家,距离刘佩云尸骨发现的那个河沟,只有十几公里。他的职业,是水产品运输,主要贩鱼,也贩螺丝。
更重要的是,这个周锡松,抽烟,会开车,而且——有前科。
上世纪80年代,他因为盗窃罪被判过刑,在牢里蹲了好几年。
80年代的盗窃犯,DNA确实没有被录入全国数据库。这就是为什么之前比对DNA,没有比对上的原因。
一切都对上了!
可周锡松这个人,看起来又不像是会为了抢个MP3、抢个手机就去杀人的那种人。警方调查发现,他在2000年初的时候,生意做得挺红火,家里少说也有一两百万的资产。在那个年代的溧阳,算是个小富豪了。
一个百万富翁,怎么会去抢劫杀人?
继续查下去,答案出来了:赌博。
周锡松有钱之后,迷上了赌博。牌九、麻将、二八杠,什么都玩。赌这个东西,十赌九输,再大的家业也经不住往里扔。短短几年,他的百万家产输得精光,还欠了一屁股债。到2008年,刘佩云失踪的那会儿,正是他最穷困潦倒的时候,穷得叮当响,连买包烟都得赊账。
从富翁到穷光蛋,这种巨大的落差,足以让一个人的心态彻底扭曲。
而且,那段时间,他确实经常往返于江苏、浙江、安徽等地,对溧阳到南陵的路线,熟得不能再熟。
凶手的所有特征,周锡松全都符合!
可抓人需要证据。直接去抓,万一不是他,打草惊蛇,再想找证据就难了。
秦超一想了想,说:“盯住他,等他犯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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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锡松没让警方等太久。他那个赌博的毛病,根本改不了。没过多久,他又组织了一次聚众赌博。
警方接到线报,雷霆出击,一举端掉了那个赌窝,把周锡松在内的所有赌徒一网打尽。
这招叫“敲山震虎,顺手牵羊”。抓赌是合法的,趁机采集周锡松的指纹和血样,也是合法的。
DNA比对结果出来那天,秦超一亲自盯着化验室的门。当法医拿着报告走出来,冲他点了点头的时候,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两份DNA,完全相符!
车门内侧那处未知男性的血迹,就是周锡松的!
可秦超一心里清楚,DNA比对成功,只能证明周锡松上过那辆车,不能直接证明他就是凶手。他可以说,我坐过她的车,不小心划破了手,留下了血。这不犯法。
要定他的罪,还需要更多证据,形成完整的证据链条。
专案组开始围绕周锡松外围展开调查,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很快,一个关键信息浮出水面:周锡松的妻子,最近用的手机,是一部白色的直板机,牌子、型号,和刘佩云失踪时带的那个手机一模一样!而且,她手上戴着一枚金戒指,样式、成色,也和刘佩云的戒指对得上!
侦查员找了个机会,悄悄拍下了那部手机和戒指的照片,拿给谢涛辨认。谢涛一看,眼泪差点掉下来:“是她的!那手机,是我俩一起买的!她还在手机壳上贴了个小贴画,你们看,是不是还有印子?”
照片放大,手机壳上果然有一个淡淡的贴画印记。
周锡松这个浑蛋,杀了人,抢了东西,竟然直接拿给老婆用!他这是穷疯了,还是根本没把杀人当回事?
有了这些证据,警方决定收网。
周锡松被抓的时候,还在牌桌上。他看了一眼眼前的警察,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一句话也不说,问什么都不开口。
秦超一坐在审讯室里,隔着桌子,看着对面那个一脸镇定的男人。他知道,这种人,不见棺材不掉泪。
“周锡松,那辆面包车,你去过吧?”秦超一不紧不慢地问。
“去过。”周锡松居然很痛快地承认了,“坐过那个女司机的车。”
“什么时候?”
“不记得了,好几年了。”
“你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周锡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上面有一道已经愈合的旧疤:“哦,这个啊,搬货的时候划的。”
“你的血,怎么会在那辆车的车门上?”
“不小心呗。”周锡松耸了耸肩,“坐车的时候,手被车门划破了,流了点血,很正常吧?”
秦超一笑了。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好,那咱们说说别的。”秦超一站起身,走到周锡松身边,慢慢地说,“你老婆那部手机,哪儿来的?”
周锡松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还有那枚金戒指。”秦超一继续说,“你老婆戴的那枚金戒指,哪儿来的?是不是刘佩云的?”
周锡松的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还有那一百斤螺丝。”秦超一的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重锤,砸在周锡松心上,“你从哪儿拉的螺丝,倒在那个河沟里,为了什么?”
周锡松的脸色彻底白了,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周锡松,你的事儿,我们都查清楚了。”秦超一回到座位上,点了一根烟,慢慢抽了一口,“从你20岁偷东西坐牢,到你30岁发财,再到你40岁输光家产,杀人抢劫。你这一辈子,也算是起起落落了。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杀那个25岁的女司机。她跟你无冤无仇,她还有个两岁的儿子。你让她儿子,这辈子都没了妈。”
周锡松低着头,肩膀开始颤抖。
沉默了很久很久。
审讯室里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秦超一抽烟的细微声响。
终于,周锡松抬起头,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我……我说。”
2008年9月4日那天晚上,周锡松心情糟透了。
他刚从一个赌局上下来,又输了几千块,欠的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他兜里只剩下几十块钱,连明天的饭钱都没着落。他想找朋友借点钱,做点小生意,看看能不能翻本。晚上八点多,他和一个朋友在市区的小饭馆吃了顿饭,喝了点酒。酒是劣质的白酒,辣得嗓子疼,可他还是喝了不少,想借酒浇愁。
吃完饭,朋友走了。周锡松一个人站在路边,不想回家。回家干什么?听老婆唠叨?看孩子要钱?
他走到市中心那个超市门口,看到路边停着一排面包车。他认识那些车,都是跑黑车的。他以前有钱的时候,也经常坐,给钱大方,司机都爱拉他。可现在,他兜里没几个钱,坐车都得掂量掂量。
他正犹豫着,一辆银灰色的面包车停在他面前。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年轻女人的脸,笑着问他:“师傅,坐车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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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锡松认得她,那个女司机,叫刘佩云。他坐过她的车,几次。她话不多,开车稳,人长得也顺眼。他对她,说不上有什么想法,就是觉得看着挺舒服的。
那天晚上,也许是酒精的作用,也许是心里的烦闷无处发泄,他拉开车门,坐到了后排。
“去哪儿?”刘佩云问。
“去……去南陵。”周锡松随口说了一个地方。南陵他熟,跑水产经常去。
刘佩云没多问,发动了车子。她也没讲价。周锡松知道,她这是把他当熟人了,不好意思开口要钱。
车开出市区,上了公路。夜越来越深,路越来越黑。车里没开灯,只有仪表盘微弱的荧光照着两个人的脸。周锡松坐在后排,看着前面刘佩云的背影,心里的烦闷不但没消,反而越来越重。
他想起了自己以前的风光,那时候钱多得花不完,走到哪儿都有人叫“周老板”。可现在呢?他成了个穷光蛋,欠一屁股债,连坐个黑车都要琢磨兜里钱够不够。
凭什么?凭什么她一个开黑车的,还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凭什么他周锡松,就要受这个罪?
车开了一个多小时,大概到了溧阳和宣城交界的地方,路边越来越荒凉,前后都看不见别的车。周锡松心里的那股邪火,越烧越旺。
“停车。”他突然说,“我要撒尿。”
刘佩云把车停在了路边。周锡松下了车,站在路边,假装解手。夜风吹过来,带着田野里的泥土气息。他四下看了看,黑漆漆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一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他的脑子。
他回到车上,没有坐回后排,而是拉开副驾驶的门,坐到了刘佩云旁边。
刘佩云愣了一下,往旁边躲了躲:“你干啥?”
周锡松没说话,盯着她看。酒精烧得他眼睛通红。
“你……你喝多了吧?”刘佩云有些慌了,伸手想去发动车子,“你下去,我不拉你了。”
“不拉了?”周锡松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说不拉就不拉?”
刘佩云吓坏了,拼命挣扎。两人在狭小的驾驶室里扭打起来。刘佩云一边反抗一边喊救命,可这荒郊野外的,哪有人听得见?
周锡松红了眼,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她喊,不能让她跑。他双手死死掐住刘佩云的脖子,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刘佩云的脸憋得通红,眼睛瞪得老大,双手拼命地抓他、挠他。她的手碰到了车门内侧的铁楞,划破了皮,血沾在了上面。
可周锡松顾不上疼,他只管死死地掐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刘佩云的挣扎越来越弱,最后终于不动了。她的眼睛还睁着,空洞地瞪着车顶,再也没了神采。
周锡松松开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看着眼前的尸体,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杀人了。
他杀了那个年轻的女司机。
短暂的慌乱之后,一个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不能慌,不能慌,得处理干净。
他把刘佩云的尸体从驾驶座拖到后排,然后自己坐到了驾驶座上。他深吸了几口气,发动车子,继续往前开。
开到一处偏僻的河沟边,他停下来。那是他以前跑水产时路过的地方,知道那里人迹罕至。他把尸体拖下车,扔进了河沟里。河沟里有水,有淤泥,尸体沉下去,一时半会儿不会被发现。
处理完尸体,他回到车上,继续往南陵开。一路上,他一边开车一边抽烟,烟灰就弹在驾驶座的地上。他的脑子乱糟糟的,一会儿想着怎么逃过追查,一会儿又想着刘佩云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
开到南陵县城,他把车停在偏僻的路边。他撬下车牌,扔了。又撬下那个MP3,想拿去卖几个钱。他翻遍了车里,把刘佩云的手机、金戒指,还有几十块零钱,全都装进了自己口袋。
做完这一切,他趁着夜色,离开了南陵,坐长途汽车回了溧阳。
过了几天,他总觉得不踏实。那个河沟,尸体会不会被发现?会不会有人闻到臭味?
他想了个办法。他本来就是贩水产的,螺丝有的是。他拉了一百多斤螺丝,趁夜倒进了那个河沟里。螺丝烂了,发出臭味,正好盖住尸臭。
他以为,这一切天衣无缝。
他以为,把车扔在安徽,警察就会去安徽抓人,怎么也抓不到他这个溧阳人头上。
他把刘佩云的手机拿给老婆用,把金戒指给老婆戴。他以为,没人会注意到这些。
可他忘了,法网恢恢,疏而不漏。
2011年5月,常州市中级人民法院对周锡松案作出一审判决。
法庭上,周锡松穿着囚服,低着头,听法官宣读判决书。他的头发白了不少,人也瘦了一圈,再也看不出当年那个百万富翁的影子。
“被告人周锡松,以非法占有为目的,采用暴力手段劫取他人财物,并故意非法剥夺他人生命,致一人死亡,其行为已构成抢劫罪、故意杀人罪……犯罪情节特别恶劣,后果特别严重,社会危害性极大……依法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并处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法槌落下,尘埃落定。
刘佩云的家人坐在旁听席上,谢涛抱着已经四岁的儿子,眼泪无声地流下来。两年多的等待,两年多的煎熬,终于等来了一个结果。
可这个结果,换不回那个年轻的妻子,换不回那个孩子的妈妈。
案子破了,秦超一却没有想象中的轻松。他走出法院,站在台阶上,看着外面的车水马龙,点了一根烟。
他想起了那个河沟,那堆白骨,那个被泥水泡得发白的颅骨,和颅骨上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窝子。
那些骨头,曾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喜怒哀乐,有牵挂和不舍。她每天起早贪黑地开车拉客,只想多挣点钱,让儿子过上好日子。她没想到,那个普通的夜晚,那个她以为认识的乘客,会成为她的催命鬼。
一块骨头,两块骨头,三块骨头……上百块骨头,拼成了一具人形,也拼出了一个真相。
可那真相,太沉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