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梳阴

我们苏家的女人,活不过四十岁。

不是病,不是灾,就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她们四十岁生辰的当晚,轻轻掐灭了生命的灯盏。外婆是这样,大姨是这样,去年,轮到了我母亲。她死在梳妆台前,手里还握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桃木梳,脸上凝固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母亲下葬后,我在她梳妆匣的夹层里,找到了那把她用了半辈子的桃木梳,还有一本薄薄的、纸质脆黄的手札。梳子是老物件,色泽暗沉,梳齿却被摩挲得异常光滑。手札的开篇,用娟秀却带着决绝的笔触写着:“苏氏女,年四十,梳阴债,命抵偿。欲破咒,需寻替,血脉连,心甘愿。”

后面几页,密密麻麻记载着一些我看不懂的仪式、方位和祷词。

梳阴债?命抵偿?寻替身?我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一个冰冷的事实砸在心头——苏家女人的短命,不是诅咒,是一场需要至亲血脉“自愿”献祭的、代代相传的残酷还债!而母亲,她是知道的!她平静地走向了死亡,是为了我?还是因为……她也曾做过同样的选择?

我不能坐以待毙。我是苏家这一代唯一的女儿。距离我的四十岁生日,还有三个月。

我疯了一样查阅各种孤本典籍,走访那些藏在深巷陋室的神婆、卦师。钱财像流水般花出去,得到的多是含糊其辞或故弄玄虚。直到我在一个即将拆迁的古旧书店角落,翻到一本没有封皮的残卷,里面提到了“梳魂”与“阴债”,并隐约指出,欲知其详,可往西南方向,寻“守梳人”。

没有具体地名,只有一个模糊的方向。这几乎是大海捞针。但我没有退路。请了长假,我背上行囊,带着那把桃木梳和母亲的手札,踏上了南下的火车。

一路向西,再向南。汽车换牛车,牛车换步行。我循着冥冥中一丝微弱的感应,也是凭着残卷上对山川地势的零星描述,深入了西南的莽莽群山。这里湿气氤氲,古木参天,仿佛与世隔绝。

几经周折,几乎弹尽粮绝之时,我在一个几乎被藤蔓完全遮蔽的山洞口,感受到怀中桃木梳传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洞里别有洞天。一个穿着靛蓝色土布衣裳、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妪,静静地坐在一个石墩上,仿佛已等候千年。她脸上皱纹密布,眼神却锐利得像能看穿人心。她面前,摆着一个小小的、粗糙的石质梳妆台,台上空无一物。

“你来了。”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干枯的树叶,“苏家的女儿。”

她便是“守梳人”。

我没有隐瞒,将桃木梳和手札递上,诉说了苏家女人的宿命与我的来意。

守梳人拿起那把桃木梳,指尖轻轻拂过梳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梳阴债,还魂愿。”她叹了口气,“苏家祖上,曾有一位女子,凭此梳向阴司许下大愿,愿望达成,代价便是苏氏后世嫡女血脉,年届四十,需以魂灵偿还利息,直至债务清空,或……寻得‘替身’承接此债。”

“没有别的办法吗?”我不甘心地问,喉咙发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