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天的锣鼓声、喧闹的贺喜声、堆满库房的贺礼、络绎不绝的访客……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的喧嚣,在青石村上空激荡了数日后,终于渐渐平息,沉淀为村人口中津津乐道的传奇。林家那扇几乎被踏破的门槛,也终于恢复了往日的宁静。院中晾晒的玉米散发着秋日暖阳的甜香,几只母鸡悠闲地啄食着地上的谷粒,只有墙角新堆放的、用油布盖好的青砖(准备给书塾扩建用),还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的忙碌与改变。
锦棠刻意婉拒了所有后续不必要的社交邀请。州府官员的宴请、邻县士绅的拜帖、甚至是一些富商巨贾意图攀附的“雅集”,都被她以“侍奉祖父”、“潜心备考”为由,一一挡了回去。
晨光熹微,锦棠已端着温热的药碗,轻手轻脚地走进祖父房中。屋内弥漫着淡淡的药味和老人特有的气息。祖父林永年依旧靠坐在厚厚的被褥里,闭目养神,呼吸微弱而均匀。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他的眼皮微微颤动,缓缓睁开。浑浊的目光在看到孙女的那一刻,便如同枯井中注入了一丝清泉,亮了起来。
“棠儿……” 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祖父,该喝药了。” 锦棠坐到床边,用小勺舀起深褐色的药汁,轻轻吹凉,小心翼翼地递到祖父唇边。
祖父顺从地张开嘴,艰难地吞咽着。药汁很苦,他枯瘦的眉头微微蹙起,但握着锦棠衣袖的手却紧了紧,仿佛这苦涩是连接祖孙的纽带。
“今日……外头……静了?” 祖父喘息着,断断续续地问。前几日的喧嚣,即使隔着门墙,也传到了他耳中。
“嗯,静了。” 锦棠用温热的布巾轻轻擦拭祖父的嘴角,声音轻柔得像怕惊扰了什么,“热闹过了,大家都安心过日子了。书塾那边,周夫子说二丫和妮儿学得可认真了,昨天还认得十几个字呢。”
祖父的嘴角费力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极其微弱的、却无比欣慰的笑容。“好……好……读书……好……” 他枯瘦的手指在锦棠的手背上无意识地摩挲着,浑浊的眼睛望着虚空,仿佛又看到了孙女幼时伏案苦读的小小身影。他不再说话,只是紧紧攥着锦棠的手,仿佛要将所有的期许和力量都传递给她,让她带着这份沉甸甸的牵挂,去走更远的路。
午后,阳光暖暖地洒在院子里。锦棠搬了小凳子,坐在母亲王氏身边,帮着她一起拣选刚收回来的豆子。金黄的豆子落在簸箕里,发出沙沙的轻响。
王氏絮絮叨叨地说着村里的琐事:“……村东头老李家添了个大胖小子,昨儿送来十个红鸡蛋……库房里那几匹云州赵大人送的绸缎,娘瞧着颜色太艳,咱们庄户人家也穿不出去,想着是不是托人卖了,给书塾添置点东西?还有那套银酒壶,摆着也是落灰……” 她说着,抬头看了看女儿沉静的侧脸,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棠儿,这几日……没累着吧?前些日子人来人往的,娘看你脸色都不太好。”
锦棠将一把豆子放进簸箕,抬头对母亲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娘,我没事。就是觉得……那些热闹,像隔着一层纱,看着听着,心里却总想着别的事。”
王氏放下手中的豆荚,粗糙的手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叹道:“娘知道,你心里装着大事呢。那京城里的考试……是不是更难?比江宁府那个……还吓人?” 乡试的艰苦传说,早已深深烙印在王氏心里。
“嗯,会试更难。” 锦棠坦诚地点点头,目光望向院外湛蓝的天空,“汇聚了全天下的顶尖才子,题目也更宏大,关乎治国安邦的根本。而且……京城,那是天子脚下,规矩更大,人心也更复杂。” 她没有说得太具体,怕吓着母亲。
王氏眼中忧色更浓,但随即又化作一股坚韧:“再难也不怕!我的棠儿连解元都考中了,还怕什么?娘不懂那些大道理,就知道你从小就是个有主意的,认准的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你只管好好看书,家里的事,有你爹和娘呢!库房那些东西,娘给你收拾利索,绝不让你烦心!” 朴实的话语,充满了无条件的信任和支持。
这时,林父林大山扛着锄头从田里回来,额头上还带着汗珠。他放下锄头,走到水缸边舀了瓢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抹了把嘴,目光落在锦棠身上,踌躇了一下,才瓮声瓮气地开口:“棠儿……京城……是不是比江宁府……更大?人……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