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惊蛰

四月中旬的一个深夜,北江下了场无声的雨。

没有雷,没有风,只有细密的雨丝从漆黑的天幕飘落,濡湿了街道、屋顶、刚长出嫩叶的树枝。雨水在路面上汇成浅浅的水洼,倒映着路灯昏黄的光。

凌晨两点,赵江河突然从梦中惊醒。

他猛地坐起身,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后背全是冷汗。身边的顾曼还在熟睡,呼吸均匀。窗帘没有拉严,窗外透进来微弱的光,是路灯透过雨幕的光晕。

又做那个梦了。

梦里,顾曼穿着那身月白色的旗袍,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无垠的雪白。她回头对他笑,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他听不见。他想朝她跑过去,但脚下像陷在泥沼里,每一步都沉重艰难。然后,她忽然开始后退,离他越来越远,身影在雪中渐渐模糊……

赵江河抹了把脸,深呼吸几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个梦已经连续出现三天了,每次醒来都是同样的心悸,同样的冷汗。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玻璃,发出细碎的声响。

他轻轻起身,赤脚走到客厅,倒了杯水。冷水入喉,稍微平复了心跳。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还亮着台灯。他推门进去,看到桌上摊开的文件——是明天要向省委常委会汇报的《关于罗建明及相关人员问题处理方案》的最终稿。

方案很厚,足有五十多页。里面详细梳理了罗建明及其利益网络在过去十五年里的违法违纪行为,从最初的矿山安全事故瞒报,到后来的国有资产流失,再到近年来的金融领域腐败。涉及的人员名单长长一串,从已经退休的省部级老领导,到仍在重要岗位上的厅局级干部。

赵江河在书桌前坐下,翻到人员名单那一页。十七个名字,每一个背后都是一个盘根错节的关系网,每一个倒下都可能引发一连串的反应。

明天上午九点,省委常委会专题研究这个方案。一旦通过,就意味着北江官场将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地震。

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是孙正平发来的短信:“还没睡?”

赵江河回复:“醒了。你呢?”

“在单位,刚开完专案组的夜会。罗建明的儿子罗浩今天凌晨在深圳落网了,从他住处搜出不少东西,包括他父亲转移资产的部分证据。”

赵江河精神一振:“人带回来了吗?”

“已经在押解回来的路上。另外,我们查到罗建明在海南还有三处房产,都是通过他外甥代持的。已经通知当地纪委协助查封。”

“好。注意程序,证据要扎实。”

“放心。你那边怎么样?方案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赵江河看了眼墙上的钟,“还有七个小时。”

“紧张吗?”

赵江河想了想,回复:“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的预感。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短信发出去,孙正平很快回过来:“我也有这种感觉。罗建明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他那个级别的干部,不可能坐以待毙。”

“你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一种直觉。江河,明天小心点。不只常委会上,会后也要小心。”

“明白。”

放下手机,赵江河走到窗前。雨小了,变成蒙蒙的雨雾,笼罩着沉睡的城市。远处的街灯在雨雾中晕开一圈圈光晕,像一双双模糊的眼睛。

他想起顾曼婚礼那天说的话:“江河,不管今天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身边。”

明天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无论发生什么,他都必须走下去。不是为了个人恩怨,不是为了政绩功名,而是为了那些等了这个结果十五年的人,为了那些还在相信正义终会到来的人。

回到卧室,顾曼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几点了?”

“还早,睡吧。”赵江河躺下,把她搂进怀里。

顾曼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很快又沉沉睡去。赵江河却没有睡意,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直到天色渐渐发白。

清晨六点,雨停了。天空是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清新气息。赵江河轻手轻脚起床,洗漱,换上熨烫平整的深灰色西装。

厨房里,两位母亲已经在准备早饭。看到赵江河,赵母有些惊讶:“怎么起这么早?才六点。”

“睡不着了。”赵江河走进厨房,“妈,我来帮忙。”

“不用不用,你去坐着。”陈素芬正在煎鸡蛋,“今天要去省里开会吧?得吃点扎实的。”

简单的早饭很快做好——小米粥,煎鸡蛋,小咸菜,还有赵母自己蒸的馒头。三个人围坐在餐桌旁,电视里在播早间新闻。

“……省纪委监委昨日通报,原省人大常委会副主任罗建明严重违纪违法被开除党籍、开除公职,移送司法机关……”女主播的声音平静而清晰,“据悉,该案涉及人员众多,涉案金额巨大,是近年来我省查处的最大腐败案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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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江河安静地听着,继续喝粥。

新闻播完后,赵母叹了口气:“这么大官,怎么就不知道收敛呢?”

“人心不足啊。”陈素芬摇头,“贪那么多钱,有什么用?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妈说得对。”赵江河放下碗,“有些东西,比钱重要。”

吃完饭,他收拾好公文包,准备出门。顾曼也起来了,穿着睡衣送他到门口。

“今天要小心。”她替他整理了一下领带,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开完会给我打个电话。”

“好。”赵江河吻了吻她的额头,“你今天去报社?”

“嗯,约了几个采访对象。”顾曼顿了顿,“江河,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家等你。”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但赵江河听出了里面的重量。他用力抱了抱她,然后转身下楼。

清晨的街道湿漉漉的,空气清冷。车子驶出小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电台里在播交通信息,主持人说:“……今天上午九点,省委周边道路将实施临时交通管制,请过往车辆绕行……”

孙正平的电话打进来:“江河,你出发了吗?”

“在路上了。”

“罗浩已经押解到北江了,正在突击审讯。据他交代,罗建明手里还有一份更重要的名单——是那些年他通过权力交换编织的关系网,不止北江,还涉及北京和其他省份。”

赵江河的心一沉:“名单在哪里?”

“罗浩也不知道,只说罗建明告诉他,如果自己出事,这份名单会‘自动曝光’。”

“什么意思?”

“不清楚。但听起来像是某种预设机制。”孙正平的声音很严肃,“江河,我建议你今天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