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云寺的晨钟,未能敲散金平府上空那层甜腻的、沉甸甸的油雾。反倒因着大典在即,钟声未落,街巷深处催缴香油的铜锣与衙役的呵斥便此起彼伏,将那庄严佛音撕扯得支离破碎。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躁动不安的、混合着期待与恐惧的气息。
方丈室内,烛泪堆叠。
师徒四人一夜未眠,脸色在昏暗光线中显得凝重。
慧明住持已将所知和盘托出,此刻只反复念叨小心,千万小心,眼窝深陷,忧惧更深。
“师父,”孙悟空打破了沉寂,眼中金光灼灼,“昨夜老孙元神出窍,去那三座金灯桥探了探。
好家伙,那佛像是真金塑的,里头却是空的,只有几道符箓维持形貌,内中妖气盘踞,是几个伶俐小妖轮值守着,专司引导那阵法运转。”
“阵法?”唐僧追问。
“一个极精巧的炼化法阵。”悟空声音转冷,“那些香油倒入灯海,看似焚烧供奉,实则被法阵之力悄然抽走大半,混着百姓跪拜时散发出的信力——那信力不纯,满是畏惧和麻木——
一同引入地下灵脉。看流向,是往西北青龙山方向去了。至于剩下的小半香油,燃起的烟气也古怪,能惑人心神,让跪拜之人更添敬畏,不敢生疑。”
猪八戒听得直咧嘴:“乖乖,这不是拿人当牲口,又挤奶又薅毛吗?那青龙山又是什么地界?”
“老孙远远望了一眼,妖气冲天,却又隐在祥云之下,颇有些道行。”悟空沉吟,“但更古怪的是,那阵法抽取之力,均匀稳定,不疾不徐,倒像是……像是收租子,有定额,有章程,绝非寻常妖怪一时兴起的劫掠。”
沙僧沉声道:“大师兄是说,此事乃一长久经营之局?”
“岂止经营,”悟空冷笑,“怕是已成了规矩。
那灯政司衙门,老孙也去瞅了眼,灯火通明,算盘声噼啪响到后半夜,账册堆得比人高,征收、查验、入库、转运,条目分明,比那户部的赋税账还精细!
这哪里是妖怪作祟?分明是披着官皮的妖,借着佛名的税!”
唐僧听得心惊肉跳,手中佛珠捻动愈急。
妖邪为祸,尚可降服;
人心愚昧,尚可开导。
可这妖魔与官府勾结,以传统、佛旨为名,行敲骨吸髓之实,将暴政包装成神圣仪式,将恐惧塑造成虔诚信仰…这已非简单妖魔,而是一套根植于人心的恐怖统治体系。
“圣僧!圣僧可在?”院外忽然传来急促呼唤,是知客僧的声音,带着几分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