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大,但很密,细密的雨丝打在身上,冰凉冰凉的。厂领导把大家集中到后操场,清点人数,统计伤员。大概有二十来个,有的胳膊断了,有的腿被砸伤,有的头上豁了口子,血和雨水混在一起往下流。
她丈夫是厂里的司机。那年代卡车司机金贵得很,厂里就那么几辆,会开车的没几个。领导跑过来喊他,让他赶紧开车把重伤员送医院。
丈夫看看她,又看看孩子,一脸为难。刚经历了这么可怕的事,他哪舍得扔下她们娘俩?可不服从命令也不行。最后他一咬牙,说:“上车,一起走。”
副驾驶坐着她和孩子,后车厢躺着七八个伤员。卡车晃晃悠悠开出工厂,钻进夜色里。
现在回头看,那会儿大家都傻。还往医院送?唐山哪儿还有医院?
卡车穿过一段小路,上了大道。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是他们每天进出的那条路吗?
大道两边本该有几栋房子,全没了。只剩一堆一堆的废墟,横七竖八的木头,破碎的砖瓦。那座他们每天路过的小桥也断了,桥面塌进河里,只剩半截桥墩立在那儿。熟悉的街道面目全非,像被一只巨手揉烂了又扔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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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副驾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丈夫也没说话,握着方向盘的手在抖。他绕了条小路,继续往前开。上了主干道,情况更糟——路上全是乱七八糟的废墟,大块的混凝土,扭曲的钢筋,不知道从哪栋楼掉下来的。车开得极慢,像蜗牛一样往前挪。
她透过车窗往外看。越接近市区,心越凉。
市区的方向,路灯东倒西歪,有些还亮着,有些已经灭了。那些亮着的灯滴里咣当地挂在歪斜的灯杆上,照着下面的废墟。她能看见一栋楼塌了一半,另一半斜在那儿,像随时要倒。能看见路边的电线杆子横在地上,电线乱七八糟缠成一团。能看见……她不敢再看。
根本没必要再去了,整个市区都塌了。
就在这时候,奇怪的事发生了。
她从远处看见,市区方向走过来一队人。密密麻麻的,三四十个,只多不少。车灯照过去,能看清穿的是普通老百姓的衣服,有的披着床单,有的光着膀子,一看就是从市区逃难出来的。
她跟丈夫说:“那么多人呢,咱们能捎几个吗?”
丈夫没答话,放慢车速朝那群人开过去。距离大概两三百米,车速只有二三十迈,卡车在废墟堆里一点一点往前挪。
越靠近,她越觉得不对劲。
那群人走路的样子,太奇怪了。
他们好像完全看不见这辆车。车灯照得明晃晃的,正常人早该扭头往这边看了,可他们完全没有,眼神始终朝着另一个方向。而且走路的姿态也不对,不是逃难的人那种慌乱、急切,而是……而是什么?她说不清。就像一群人梦游一样,机械地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