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不对,那个声音——就开始哭,说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她一睁眼就躺在这张病床上了,她没想害人,她就是没地方去。大神问她知不知道自己是死人,她说她知道,她死了快二十年了。大神说你知道自己死了就不能占着活人的身子,你得走。那声音哭着说她不走,她走了就没地方去了。
两人说了将近一个小时,中间我妈的声音一会儿是我妈的,一会儿是那个老太太的,来回变。大神最后烧了几张黄纸,在病房门口念念有词,可我妈还是那个样子。
那几天我上学都上不进去,上课上着上着就哭出来。我以前的妈妈温柔、贤惠,说话轻声细语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可眼前这个人,看我的眼神是冷的,叫我“小杨”的时候像是叫一个陌生人。
到了大概第十天,我放学后去医院送饭。我妈最爱喝小米粥,我提着保温桶进了病房,一推门,看见她靠在床头,正看着窗外的阳光。她的眼神不一样了——前些日子那种灰蒙蒙、直愣愣的东西不见了,又变回了以前的清亮,像是一层脏东西被擦掉了。
我试探着叫了一声“妈”。
她回过头来,用天津话问我:“怎么了?你那是什么眼神?”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保温桶差点掉地上。我扑上去抱着她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妈被我哭得莫名其妙,拍着我的背说:“这孩子,怎么了?妈不是好好的吗?手术做完了,过两天就回家了。”
她完全不记得之前发生的事。在她的记忆里,她就是做了个手术,昏睡了六七天,然后就醒了。她说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乱七八糟的,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有人跟她说话,说了好多好多话。
我们都松了一口气,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又过了七八天,我妈从重症监护室转到了普通病房。她恢复得不错,已经能下地走动了。有一天下午,护士来送药,把药杯放在床头柜上。我妈吃了药,随口问了一句:“哎,我问你,四楼重症室旁边那个姓刘的刘姐,什么时候能转出来?她要是出来了,让她住我旁边这屋吧。我在重症那几天,她没少照顾我。给我倒水,帮我翻身,还教我呼吸。”
小主,
护士愣了一下,说:“阿姨,重症室那边没有姓刘的病人啊。左边是个老大爷,脑梗;右边是个小孩儿,肺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