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苏晚知道,那些刀口不是她自己想划的。是因为有一个声音。那个声音是从清明节那天开始的。
那年清明,苏晚跟着爸妈去唐山的墓园给爷爷扫墓。墓园在城东的一片山坡上,灰白色的墓碑一排排立着,密密麻麻的,像一片沉默的森林。那天风很大,吹得松柏呼呼地响,纸灰从铁桶里扬起来,在阳光底下白花花地飘。苏晚走在最后面,爸和妈在前面并排走,她低着头踩石板路上的缝,一步一格,像小时候跳房子。
走到半路,她忽然听见左边有人喊她。
不是喊“苏晚”,是喊她的小名——“晚晚”。那个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有人站在她左边两三步远的地方,不高不低地叫了一声。苏晚停下来,往左看。左边是一排排墓碑,一个人都没有。她爸她妈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她妈回头喊她:“晚晚,快点儿,别磨蹭。”她应了一声,小跑两步跟上去。刚跑了两步,那个声音又来了——“晚晚。”
这次更清楚。苏晚猛地站住,浑身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她听出来了,那个声音不是从左边来的,是从左边某一个墓碑的方向来的。不是飘在空气里,是直接灌进她脑子里的,像是有人站在她耳朵里面喊。她慢慢地转过头,朝那个方向看过去。她看到了一个墓碑,灰色的,不大,在一排碑中间很不起眼。碑上嵌着一张照片,是个男人,四十来岁的样子,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不大,嘴角往下撇着,像是生前就不太高兴。照片下面是刻的字——名字,生卒年月,立碑人。苏晚不认识这个人,从来没来过这片墓区,可她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那个声音就是从这块碑后面发出来的。不是“后面”,是从碑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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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的腿一下子就软了。她一把冲上去,死死攥住她爸的衣角,整个人的重量都挂在了那截衣角上。她爸被她拽得一愣:“怎么了?”苏晚张了张嘴,想说,又咽回去了。她摇了摇头,说:“没事,踩到石头了。”她不敢回头看。她把头埋进她爸的后背,一路走到了爷爷的墓碑前。烧纸,磕头,念叨了几句,她全程没说一句话。回去的路上她绕了很远,没再经过那片墓区。
那天晚上回到家,苏晚就觉得不对劲。
不是生病那种不对劲,是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浑身沉甸甸的,胳膊腿都重得像灌了铅,脑袋也昏昏沉沉的,像隔了一层雾。她妈做了她最爱吃的糖醋排骨,她扒了两口就撂了筷子,说吃不下。她妈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烧,但脸色白得吓人,就催她早点睡。
苏晚洗完澡,八点半就上了床。她的房间不大,床正对着窗户,窗户上挂着一幅淡蓝色的窗帘,是她妈去年在商场挑的,上面印着碎花。她关了灯,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窗外偶尔有车经过,车灯的光从窗帘上扫过去,在天花板上留下一道亮痕,又暗下去。苏晚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白天那个墓碑上的照片。那张脸,那撇下去的嘴角,那双不大的眼睛,像刻在她视网膜上了一样,闭上眼就能看见。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然后她忽然醒了。不是慢慢醒的,是像被人猛地推了一下,一下子从梦里弹了出来。她睁开眼,房间里黑漆漆的,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细细的白线。一切都和她睡着之前一样,可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对。她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这间屋子里多了什么东西。
她的目光慢慢地移向窗户。
窗帘鼓出来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