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林远,七零后,九十年代考上了天津大学。那年的天大还叫天津大学,在我们外省人眼里,能考上这座学校是祖坟冒青烟的事。我天资不聪明,从初一开始就拼了命地读书,别人谈恋爱、打游戏、踢球,我把所有时间都压在课本上。到了大学,绷了六年的弦忽然松了,我开始“学坏”——其实也不算坏,就是不再整天捧着书了。室友们有人谈恋爱,有人通宵打牌,我像个闷葫芦,一天说不了十句话。
可有一件事我雷打不动——每天早上六点半,去英语角背单词。
九十年代的大学生都知道,学好英语是进外企的敲门砖。天大英语角在老教学楼旁边的花园里,几棵法国梧桐,几把石凳,每天早上都聚着几十号人。有人是为了练口语,有人是为了交朋友。我属于前者,至少刚开始是。
那是十一月的一个早晨,天刚蒙蒙亮,空气里有薄雾。我裹着军大衣缩在石凳上背单词,一抬头,看见了走廊尽头站着一个姑娘。
她穿着米白色的毛线衣,下面是条藏青色的长裙,脚上蹬着一双黑色的短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垂在肩膀两侧,发梢微微内扣。她的皮肤很白,白得不像正常人的肤色,不是那种擦了粉的白,是瓷器那种透光的、冷浸浸的白。她站在雾里,整个人像是从另一层时空渗出来的。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因为她多漂亮,是因为她身上那种气质——干净的、轻飘飘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的感觉。在这所以工科见长的大学里,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女孩。
我低下头,假装看单词书,可那些字母像蚂蚁一样在纸面上爬,我一个也读不进去。我偷偷抬眼,看见她站在走廊尽头,一动不动,面朝着花园,似乎在等人。雾在她身边浮动,她的轮廓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我看得太入神了,连手里翻书页的声音都停了。
忽然,有人从背后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一个激灵猛地转过头——
她就站在我身后,不到一臂的距离。
我的脑子“嗡”的一下炸开了。我清清楚楚地记得,就在两三秒前,她还站在走廊尽头,离我至少有二十米。那么远的距离,就算她跑过来,也有脚步声。可她没有声音。她就那样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我背后,像一片从树上落下的叶子,没有重量,没有痕迹。
她微微歪了一下头,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笑。那笑容像清晨湖面上的水汽,薄薄的,几乎看不见。
“你好,能认识一下吗?你是哪个系的?”
我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我听见自己结结巴巴地说出系别、年级,大概还说了一些前言不搭后语的话,什么“今天的雾真大”“你冷不冷”之类的。我现在回忆起来都脸红,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活像一个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却什么都不会的学生。
可她没有笑我。她安静地听着,时不时点一下头。她的眼睛很好看,瞳孔的颜色很深,像一潭看不到底的水。那里面没有一丝杂质,也没有任何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