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小军,生在四川达县一个四面环山的小村子里。村子藏在山坳里,几十户人家,出门是梯田,抬头是山梁。那年我十二岁,正是一个什么事都不懂、什么事都好奇的年纪。可那年夏天发生的事,让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那是七月里的一天,天热得人睡不着觉。我躺在堂屋的竹床上,翻来覆去,迷迷糊糊刚要睡着,忽然耳朵里钻进一个声音——有人在唱歌。不是我妈哼的摇篮曲,不是隔壁婶子骂娃的调子,是从远处田埂上传来的,飘飘忽忽的,一个女人在唱。那声音不大,可在这寂静的夜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调子很慢,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幽怨,像是什么人受了委屈,又像是在等什么人回来。歌词我听不太懂,不是我们四川话,也不是山歌,软绵绵的,黏糊糊的,像是收音机里放的那种上海滩的歌。
我推了推身边的我妈:“妈,谁在唱歌?”我妈也醒了,她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脸色一下子变了。她没回答我,翻身下了床,走到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门外月光淡淡的,照在院坝的青石板上,白惨惨的。歌声还在飘,忽远忽近,像是从梯田那边翻过来的。我妈把门关上,插上门闩,低声说:“别出去,别吭声。睡你的觉。”她的声音有点发紧,我从来没见她这样过。我不敢再问,缩在被窝里,捂着一只耳朵,可那歌声像针一样,隔着一层棉被也能扎进来。
那一夜,歌声断断续续唱了一个多钟头,才慢慢消失在风里。
第二天,消息像炸了锅一样传遍了整个村子。不止我们家听见了,村东头的赵大爷、村西头的刘婶、住在梯田边上的孙家老两口,都说自己听到了。有人说是鬼在唱,有人说是山精,还有人说是从前逃荒来的一个女人死在田埂上,魂儿没走。老人们脸色阴沉,蹲在墙根下抽烟,谁也不肯多说。可到了夜里,那歌声又响了。还是那个调子,还是那个女人,从九点多一直唱到后半夜,中间停了几次,又接着唱,像是唱不够似的。
白天,几个胆子大的后生结伴去梯田那边查看。他们翻过土坡,拨开草丛,在田埂上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遍,连根头发丝都没找到。没有脚印,没有衣裳,什么也没有。梯田下面是一条干涸的溪沟,沟里长满了矮竹和荆棘,钻不进人。他们骂骂咧咧地回来了,说明明声音就从那儿传来的,怎么就没人呢?
可天一黑,歌声照旧。
日子一天天过去,那歌声不但没停,反而越来越猖狂。起初只在后半夜唱,后来天一黑就开腔,有时候唱到天边泛白才歇。调子换了好几回,有时是缠绵的抒情曲,有时是咿咿呀呀的戏腔,又尖又细,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我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夜上海”,可后来我在电视上听见那些老歌的时候,浑身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就是那个调子。一模一样的。可我保证,那时候我们村里没有收音机,没有电视机,连电都是刚拉上没几年的。谁也不晓得那个女人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歌。
村子快炸了。女人们不敢出门上茅房,孩子们吓得整夜整夜哭,男人们聚在谁家的院子里,蹲在地上抽旱烟,烟头的火星在黑暗里一亮一亮,像是一双双不敢闭上的眼睛。有人说这是个妖怪,迟早要害人;有人说不能惹它,得烧香拜它;还有人提议搬家。可搬到哪里去?山外头的世界,他们连路都不认识。
终于有一天,村长受不住了。他把村里几个说了算的老人叫到家里,关上门商量了半宿。第二天,消息传遍了:全村出动,抓那个唱歌的女鬼。
那天傍晚,太阳还没落山,家家户户就准备好了。男人们把砍刀别在腰上,女人们把擀面杖握在手里,孩子们也被允许跟着——毕竟人多壮胆。到了七点多,几十号人聚在晒谷场上,黑压压一片,有的举着火把,有的提着马灯,火光照得人脸通红。村长站在队伍前头,把嗓门压得低低的:“今天夜里,它在哪里唱,我们就往哪里走。谁都不许单个跑,谁都别掉队。发现东西,先喊后动手。”
我跟着我爹,攥着一根扁担,手心全是汗。队伍沿着田埂朝梯田那边移动,火把的光连成一条长蛇,在山腰上慢慢蜿蜒。那歌声还在响,比往常还响,像是故意挑衅。我们越走越近,歌声越听越清,是一个从来没听过的调子,词含混,曲调却清清楚楚,一个字一个字地往耳朵里钻,像有人贴着你耳根子在唱。我的腿开始发软,可我爹走在前面,我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