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深夜,陵园外的快速路上

本地人都知道,那座陵园早年间是几个村子的乱葬岗,埋过无主尸、夭折的孩子,还有上吊投井的枉死人。后来平了坟修了路,可那股阴气一直没散。陵园建成后招工,附近村民给再多钱也不愿去。老刘劝过老领导:“咱们换个地方吧,那地方不干净。”老领导不信这些,说:“堂堂军校,怕什么?”老刘没再吭声,可每次开车从那条路经过,他都会不自觉地加快油门。

四年后的一个秋天,老刘病了。

白天就有点低烧,浑身酸软,像是被人从骨头里往外抽力气。可老领导那几天接待上级,天天有饭局,老刘硬撑着开了一整天车。到了夜里十一点多,才把喝了不少酒的老领导送回军校。老领导下车时拍着他的肩膀说:“老刘,你也早点回去休息。”老刘点点头,嗓子眼里像堵了团棉花,没说出话。

他一个人开车往市区赶。车窗外的风灌进来,带着山里的湿气,吹得他脑袋发沉。发烧越来越重,手脚开始发抖,虚汗把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冰凉。他咬紧牙关,想把这段路撑过去,可开到那条紧挨陵园的快速路上时,实在撑不住了。他把车靠边停下,拉了手刹,拧开保温杯灌了两口热水。水滚过喉咙,烫得他龇了下牙,可身上的寒意一点没退。

车熄了火,四周一片漆黑。路灯隔得很远,昏黄的光在雾气里化开,像一团团浑浊的棉絮。风吹过路边的杨树,叶子哗啦哗啦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老刘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想缓口气再走。

迷迷糊糊中,他睁开眼往车窗外瞟了一下。

就那一下,他浑身上下的血一下子冻住了。

路边的树林里,飘着一团红色的东西。那东西足有脸盆大,圆滚滚的,像一团发光的肉球,在半空中一上一下地浮动,边缘模糊,像是被热气蒸腾着的,又像是什么东西的心脏在跳动。那光是暗红色的,不是灯笼或车灯那种亮,而是从内部渗出来的、像血在水里晕开的那种光。更渗人的是,那团红光周围,有几个白色的人影在缓缓转动,像是在围着那团东西转圈。那些人影模模糊糊,看不清五官,也看不清脚,只能看出穿着白色的长衣,衣摆拖在地上,随着转动轻轻飘起。她们的动作缓慢而整齐,像是在跳舞,又像是在举行什么仪式,一圈,又一圈。

老刘的脑子“嗡”地炸了。他当兵十几年,演习、抢险、甚至边境摩擦都经历过,见过血,见过死人,可他从没见过这种东西。他的右手从方向盘上滑下去,抖着去够点火开关,钥匙孔对了好几次才插进去。他猛地拧了一把,发动机轰的一声响,车灯亮了。光圈扫过树林,那团红光和白影瞬间消失了,像是被灯光刺破的肥皂泡。

他不敢再看,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猛地窜了出去。轮胎在地上打滑,发出尖锐的叫声。他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树林里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可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指甲掐进方向盘的真皮套里,留下四道深深的印痕。

他以为这就过去了。

可还没开出两公里,远光灯就照出了前方的路面上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黄色的衣服,从头裹到脚,像那种防化服,连脸都遮住了。衣服的材质在灯光下反着暗哑的光,没有反光条,没有拉链,像是完整的一体。他就那么直直地站在路中央,一动不动,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桩子。双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张着。

老刘猛打方向盘,贴着那人的身侧冲了过去。那距离近得他几乎能感觉到那人身上的温度——不,没有温度,像是一阵冷风从车旁擦过。他不敢停车,不敢回头,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开,快开。他上了立交桥,盘旋下桥,开到桥底下一处有路灯的岔路口,终于撑不住了。他把车停在路边,手刹拉了两下才拉紧,然后整个人趴在方向盘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仪表盘的光照着他的脸,惨白惨白的,额头上全是汗,分不清是发烧的虚汗还是吓出来的冷汗。

他点了一根烟,手还在抖,烟灰掉了一裤腿。他狠狠吸了两口,辛辣的烟雾冲进肺里,呛得他咳了几声,可好歹觉得胸口没那么闷了。路灯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在地毯上投下一个昏黄的圆。他看着那个圆,告诉自己:没事了,到市区了,有人有车,那东西不会再跟来了。

然后,他听见后车窗被人敲了三下。咚,咚,咚。

每一下都像是直接敲在他心脏上。他猛地转过头——

那个穿黄衣服的人,正站在他的后车门外。

隔着茶色的玻璃,那件黄色的防化服在路灯下泛着暗沉沉的光。没有五官,没有表情,只有一个圆圆的、光滑的轮廓,面朝着他,距离不到一尺。他的脸几乎贴着玻璃,可玻璃上没有任何雾气——那东西不呼吸。他的手套——如果那也算是手套——搭在车窗上,五指微微弯曲,像是在等他把门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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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刘只看了那一眼,胸口就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猛地攥住了,喘不上气,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他想喊,喊不出来。他想发动车,手指已经不听使唤了。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车顶的阅读灯、路灯光、仪表盘的绿光,搅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颜料。然后,什么都黑了。

等他醒来,人已经躺在医院里。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床单,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地灌进鼻孔。床边站着两个穿制服的警察,还有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他的额头贴着退烧贴,胳膊上扎着留置针,嗓子干得像塞了一团棉花。警察问他叫什么名字、住哪里、昨晚发生了什么事,他哑着嗓子一五一十地说了——红色肉球,白影,黄衣人,敲车窗。他说完之后,看见警察和医生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他看懂了——他们都以为他烧糊涂了,做的梦。

可他心里清楚,不是梦。他昏迷前最后一个画面清清楚楚:那个黄衣服的人站在他车外,隔着玻璃直直地面对着他,一只戴着黄色手套的手还搭在车窗玻璃上,五指微张,像是曾经想要伸进来。

他在医院住了三天。烧退了,身体也恢复了,可那条路他再也没有走过。每天晚上送老领导回军校,他宁可绕二十公里山路走另一条路,也不肯从那座陵园边上经过。老领导问他为什么,他说:“那条路晚上不安全,上次差点出车祸。”老领导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可老刘知道,老领导那一眼里藏着什么——他大概也听说了那座陵园的事,只是不愿说破。

后来有一次,老刘跟朋友喝酒,几杯下肚,又提起了这件事。朋友问他:“会不会真是什么东西?你当兵的,不该怕这个。”老刘把剩下的半杯酒一口干了,杯子搁在桌上,手却没松开。他看着杯底残存的酒液,缓缓说了一句:“那条路上到底有什么,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可我知道,那晚上我车里,后来多了一个人。”

朋友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老刘没回答。他的手指节泛白,指腹磨着玻璃杯的杯壁,发出细微的“嗞嗞”声。窗外的风吹进来,窗帘鼓了一下,又瘪了下去。那声音很像有人在后车窗上轻轻敲了三下。咚,咚,咚。

谁也没有再开口。

老刘是个退伍兵,在部队待了十几年,后来给一位老领导开车。老领导调到西安郊外的一所军校当校长,老刘也跟着去了。那所军校新校址选在一片开阔地上,风景不错,价格也便宜,老领导很满意。可老刘心里一直不踏实,因为那块地紧挨着一座陵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