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2章 趴在我背上

那人不说话,退到了货架尽头,后背顶着摆骨灰盒的玻璃柜,玻璃“咔”地一声闷响。他指着刘洋的手指在抖,嘴里开始骂,骂得很难听,噼里啪啦一串脏话砸过来,手指几乎戳到刘洋鼻尖。刘洋又懵又火,刚想开口回嘴——那人的骂声忽然停住了。

店里安静了四五秒钟。风铃一动不动,电视机的雪花声沙沙地响着,像是有人在远处揉着一张报纸。那人脸上的表情像被什么东西从上面揭掉了一层,从刚才的狰狞慢慢变成了一种说不出的颜色,像是怜悯,又像是怕。

他放下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问了一句让刘洋头皮发炸的话:“你后背是不是发沉?”刘洋愣住了。那人往前迈了一步,盯着他的眼睛:“多久了?”刘洋张了张嘴,喉咙发干:“五六天了。”那人点了点头,像是对上了什么,嘴唇抿了一下,又说:“你是不是感觉有人趴在你后背上?”刘洋的后脊梁猛地一缩,好像有人从他身体里面往外推了一把。

那人退了两步,转身从货架上抓了一沓纸钱、一把香,扔在柜台上,又捡了两根白蜡烛,手忙脚乱地往怀里塞。刘洋追了半步:“叔,你刚才那话——”那人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风铃哗啦响了一声。他的脚已经跨出门槛,人在塑料门帘外面了,忽然停住,侧过半边脸。昏黄的路灯从外面照进来,照着他光秃秃的后脑勺,上面有一道斜斜的疤,像是被什么钝器砸的,凹进去一块,暗红色的肉疤陷在发白的头皮里。他回头看了刘洋一眼,声音不高不低,可每个字都像是贴在耳朵边上说的:“孩子,你背上那东西不是跟着你的。它是你在这儿上班才爬上来的。你再干下去,这钱你有命赚没命花。”

门帘哗啦垂下来,风铃又响了一声。人走了,留下满屋子酒气和一股淡淡的、像是烧过的纸钱余烬的焦味。

刘洋站在柜台后面,一步也迈不动。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他慢慢抬起手,往后脖颈摸了一下——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可他感觉到了,那个重量还在,稳稳地搁在他肩胛骨中间,像一个人把下巴搁在那里,安安静静地,不说话,也不动,只是趴着。

那天夜里他没再坐下。一直站着,站到天蒙蒙亮,站到老板娘推门进来。她看了他一眼,皱起眉头:“你脸色咋这么差?”刘洋没回答,把钥匙搁在柜台上,说了一句“我不干了”,转身就走了。老板娘在后面喊了两声,他没回头,推开玻璃门走进晨光里。秋天的风凉凉地擦着脸,可是后背那一小块地方,一直是温的。

辞工第三天,他发现那种沉坠感开始淡了。先是肩膀能直起来了,然后是腰弯下去的时候不再发紧了。到了第五天早晨,他站在洗手间镜子前面刷牙,忽然发现自己背挺得很直,像一根从水里拔出来的竹竿。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肩胛骨发出“咔”一声轻响,像是被什么松开了。他摸了摸后脖颈,凉的。

他再也没去过南马路那条巷子。后来他在超市找了份理货员的活,工资两千出头,可他干得挺踏实。偶尔夜里惊醒,他会下意识地往背后摸一摸。没有东西。可那个光头男人回头时说的那句话,他始终没忘。他不知道当时背上趴的到底是什么——是一个迷路的魂,一个被寿衣店引来的东西,还是他的身体在用一种说不清的方式告诉他,这行当不是给他准备的。他庆幸自己走的时候没回头。他怕一回头,看见货架后面有人站着,冲他招手。像他看过的那张纸人的脸一样,画上去的眼睛弯弯的,嘴角是僵的,分不清是在笑还是在喊。他关上那扇门之后,它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只是有时候夜深了,肩胛骨中间的那一小片皮肤会忽然暖一下,像是有人刚刚把手拿开,像是他终于被还给了自己。他合上眼,没有再伸手去摸。他知道那里什么都没有了,也宁愿什么都没有了。他睡了,后背靠着床板,一片坦荡的空。像一块被搬走了重物的地面,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只是空着。空得很好。空得不认识那副重量的形状了。但偶尔翻身的时候,肩胛骨之间那一小片皮肤会忽然暖一下,像是有人刚刚把手拿走。他没再回头看过。他只是把被子拉高了一点,翻了个身。床板很硬,后背贴上去的时候,什么感觉都没有。他觉得这就够了。他闭着眼,没有再想那扇门,也没有再想那幅垂下来的门帘。天快亮了,窗外有鸟叫。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像一个人终于学会了怎么把自己放平。他似乎觉得后背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了下来,像一件穿太久的衣服滑脱了,堆在床沿上,然后不再动。他也没有伸手去捡。他知道那衣服不是他的,只是挂了他几天。他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后背是凉的,干净的,像新铺的床单。他坐起来,伸了个懒腰,肩胛骨没有响。他说不上来那算不算轻松,因为他已经快忘了不驼着是什么感觉了。他只知道自己坐直了——挺直的,像一棵被扶正了的树,站得住,根还在土里。他没有回头去看床沿。他知道那里什么也没有。他就那样坐了一会儿,然后下了床,踩在地板上,脚心凉凉的。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背挺得很直,像那些天从来都没有弯过一样。他觉得这样挺好。好得够他用了。好得他不用再想那件衣服的事了。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光一下子涌进来,他眯了一下眼。光照在他后背上,暖洋洋的,像是从来没被什么碰过。他也觉得自己像是从来没被什么碰过。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洗漱。没有再回头。那扇门他没有再想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