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司宝司

“楚?”

萧若瑾日理万机,朝政军务堆积如山,寻常后宫女官的名讳,他从无精力记挂。

瑾宣适时提醒:“便是两月前女官考评榜首,陛下亲自钦点执掌司宝司的楚令仪。”

一语点醒,萧若瑾恍然记起。

彼时女官大考,楚令仪考评第一,能力出众、履历亮眼。他深知司宝司乃是后宫各派势力争夺的要害之地,水深弊多,无人愿接手这烫手山芋,也无人能稳妥镇住局面,正因看中她的才干干净,才破格将她安插于此,制衡各方势力。

他眸心掠过一丝浅淡兴致,未曾出声,敛了周身情绪,静立廊下默然观望。

一旁的琅琊王萧若风瞬间洞悉皇兄心思,知晓他是想借机看一看,这位考评第一的女官,究竟是徒有虚名,还是真有沉稳手段、能扛事的真本事。

几人隐于廊下阴影之中,静静看着殿中局势。

殿内,楚令仪依旧身姿从容,毫无半分被逼至绝境的慌乱,语声平稳有力,字字句句条理分明:“尚服大人若始终存疑,大可彻查司宝司近三月所有账目、器物出入明细。但凡下官任职期间,有一笔账目不实、有半分贪墨徇私,下官甘愿领受一切责罚,毫无怨言。”

顿了顿,她眸光澄澈,直指要害:“反之,这些凭空出现在下官住处的御用珍宝,来路不明、疑点重重。下官居所向来无人固守、时常敞开,难保不是有人蓄意栽赃陷害,刻意构陷下官。”

付尚服闻言,眼底掠过一抹讥讽冷笑,语气带着拿捏一切的笃定:“你当真要彻查账目?楚令仪,你可想清楚后果?”

她心中嗤笑不止。

司宝司积弊数十年,历任主事皆留有疏漏烂账,盘根错节、问题无数,岂是短短两月能够彻底肃清?纵然所有亏空与过错皆与楚令仪无关,只要查出半点旧弊,便可归罪于她,治她一个无能失职、管理不力之罪,顺势将她罢免,名正言顺安插自己人。

这般结果,正是她想要的。

可殿内玲珑一众宫女,闻言皆是心头一松,暗暗放下了悬着的大石。

无人比她们更清楚,这两月来,楚令仪夜夜通宵伏案,逐字逐句核对账本、清点器物,熬得眼底青黑、身心俱疲,硬生生将堆积数年的糊涂账一一理清、补齐空缺,如今司宝司账目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无半分错漏。

廊下清风穿堂而过,轻轻拂起殿中女子素色官袍的衣角,乌发如瀑,身姿纤细却挺拔如松。

萧若瑾立于暗处,视线穿过层层廊柱与光影,落在那道纤尘不染的背影上。

看不清她的眉眼神色,只见一抹清绝窈窕的身姿立于满堂威压之中,脊背笔直、风骨凛然。晚风微动,拂动她鬓边细碎发丝,身姿清雅绝尘,气韵淡然出尘,明明身处纷争漩涡,却似不染半分俗世浊气,安静又坚韧。

只是一道简简单单的背影,便自带惊世风华,清冷又夺目,让阅尽六宫美色的新帝,眸心悄然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片刻之后,司宝司的账册尽数核对完毕。

满桌泛黄账页条理清晰,每一笔出入、每一件珍宝登记得丝毫不差,过往数年的烂账窟窿,竟被填补得干干净净,无半分错漏可寻。

付尚服俯身盯着工整无误的账目,指尖微微发颤,眼底盛满难以置信的错愕,失声低语:“这怎么可能?”

她深耕后宫多年,深知司宝司积弊深重、烂账缠身,是历届主事都束手无策的烂摊子,谁也不信一个初入宫阙、无根无凭的年轻女官,能在短短两月之内,将这一团乱麻梳理得滴水不漏。

楚令仪缓缓立身,素色女官官袍素雅规整,衬得她身姿窈窕端凝。天光透过窗棂洒落,落在她清丽绝美的眉眼间,肌肤莹白似玉,眉目如烟似画,明明是一身素净衣衫,无半点珠翠点缀,却胜过后宫万千浓艳脂粉。她立在满堂账册之间,从容淡然,眸光清亮如秋水,不卑不亢开口,字字清亮利落:

“尚服大人亲自核验,账页笔笔对应、收支分毫不差,并无半分纰漏。大人这般诧异,莫非是觉得,司宝司理应处处错漏、年年亏空才合乎情理?”

付尚服猛地抬眼,死死盯住眼前的女子,语气带着压不住的震惊与不甘:“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短短两月,肃清数十年积弊,补齐偌大亏空,绝非寻常人可为。

楚令仪眉眼浅淡,唇角噙着一抹分寸恰到好处的浅淡弧度,温润却有风骨,从容作答:“蒙陛下圣恩垂怜,委下官执掌司宝司一职。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在其位、谋其事,恪尽职守,本就是下官分内本分。”

话语坦荡得体,无半分炫耀,可唯有她自己心知其中苦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