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昙跟在他身后,同样整理了一下衣冠。
她不懂孔庙,不懂儒家,不懂什么圣贤之道,但这座庙宇的庄严让她不由自主地收起了平日的冷傲。
两人从棂星门进入。
棂星门是孔庙的第一道门,石柱高耸,门楣上刻着“棂星门”三个字。
传说棂星是天上的文星,尊孔如尊天。
过了这道门,便是孔圣人的地盘了。
经圣时门、弘道门、大中门、同文门,每一道门都是一次心理上的净化。
圣时门,取自“孔子,圣之时者也”,意味着孔圣人的思想与时代同行。
弘道门,取自“人能弘道,非道弘人”,意味着圣人之道需要人去弘扬。
大中门,取自“中庸之道”,不偏不倚,中正平和。
同文门,取自“书同文”,象征着文化的统一。
每一道门都是一道关卡,过滤掉心中的杂念、浮躁、尘嚣。
走过最后一道门,陈洛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轻盈了许多,像是被洗涤过一般。
两侧是碑林,历代御碑森然林立,石碑高大厚重,碑文工整庄严。
从棠代到沅代,从帝王到名臣,每一块碑都在诉说着对孔圣人的尊崇与敬仰。
陈洛走在碑林中,目光从一块块石碑上扫过,那些文字在他眼中不再只是文字,而是一道道目光,从历史深处投来,审视着每一个走过的人。
奎文阁到了。
三层藏书楼,飞檐斗拱,代表着文化的巅峰。
楼下的空地上,几个读书人仰头望着楼上的匾额,眼中满是敬畏。
这是天下读书人心中的圣地,是儒家文化的巅峰,是孔圣人思想的载体。
陈洛停下脚步,抬头望着奎文阁,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是穿越而来的读书人,对孔圣人的敬仰,不是在书本上读出来的,是在科举考场上一笔一划写出来的。
他知道,他能走到今天,能在金陵城立足,能成为宝庆公主的心腹、汉王的棋子、燕王府的右长史,靠的不全是自己的才能,还有孔圣人留下的这份家底。
科举制度、儒家思想、文官体系,这些是支撑这个国家的基石,也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在奎文阁下,陈洛深深地鞠了一躬。
白昙站在他身后,也跟着鞠了一躬。
她不懂,但她尊重。
十三碑亭,记录着历代帝王对孔圣人的加封与祭祀。
从汉高祖到明太祖,从“太牢”之祭到“衍圣公”之封,每一块碑都是一段历史,每一段历史都是一次权力的展示。
帝王们通过祭祀孔圣人,宣示自己是大统的继承者,是文化的守护者,是万民的父母。
孔圣人的牌位,在帝王们的手中,成了一把尺子,量着每一个皇帝的德行。
陈洛走过碑亭,没有停留。
杏坛到了。
传说中孔圣人讲学的地方,一座方亭,周围遍植杏树。
春日午后,阳光透过杏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微风吹过,杏叶沙沙作响,如同千年前学生们诵读诗书的声音。
这里是全庙最有“人味”的地方,没有庄严的殿堂,没有森然的碑林,只有一座方亭,几株杏树,和一片宁静的阳光。
孔圣人不是高高在上的神,他是人,一个普通的老师,一个有教无类的教育家,一个为了理想奔波一生却始终不得志的老人。
陈洛在杏坛前停下脚步,想起了自己前世的学生时代,想起了那些在课堂上昏昏欲睡的日子,想起了那些考试前临时抱佛脚的夜晚,想起了老师们的谆谆教诲和恨铁不成钢的叹息。
他那时不觉得珍贵,现在再也回不去了。
白昙看着陈洛的背影,没有说话。
她不懂孔圣人,不懂杏坛,不懂什么“有教无类”。
但她能感觉到,陈洛在这里变得不一样了。
不再是那个嬉皮笑脸的无赖,不再是那个对她吆五喝六的公子哥,不再是那个将她压在身下肆意轻薄的登徒子。
他变得安静了,变得深沉了,变得像是在思考什么。
白昙不知道他在思考什么,她只知道此刻的陈洛,不讨厌。
大成殿。
孔庙的核心中的核心,重檐九脊,黄瓦覆顶,雕龙石柱,在阳光下金碧辉煌。
殿内供奉着孔圣人的塑像,以及“四配十二哲”的牌位。
气氛极度肃穆,即便是高官,进入大殿也会噤声敛气。
几个读书人跪在拜垫上,行着三叩九拜的大礼。
陈洛迈步走进大殿。
光线骤然暗淡下来,只有从门缝和窗棂中透进来的几缕阳光,照在孔圣人的塑像上,塑像的面容在光影中若隐若现。
陈洛在拜垫前站定,整了整衣冠,双手交叠,举至眉心,深深一揖。
四拜礼。
这是拜师之礼,不是拜神之礼。
孔圣人不是神,是老师。
天下读书人的老师。
小主,
一拜,感谢圣人开创儒学,教化万民。
二拜,感谢圣人删述六经,垂宪后世。
三拜,感谢圣人周游列国,传播大道。
四拜,愿圣人护佑,愿天下太平,愿自己此行顺利。
四拜毕,陈洛直起身来,目光落在孔圣人的塑像上,沉默了片刻。
转身走出大殿。
阳光从殿外涌来,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白昙跟在他身后,也学着陈洛的样子,行了四拜礼。
她不信孔圣人,她拜的是这座庙宇所代表的权力与神圣。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地方,庄严、肃穆、厚重、神圣。
让人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弯下腰,屏住呼吸,不敢有丝毫亵渎。
陈洛站在殿外的石阶上,负手而立。
阳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直。
白昙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陈洛。”
“嗯?”
“你以后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陈洛沉默了片刻,嘴角微微上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