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墓前,在孔公妍身侧站定,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那座封土和墓碑上。
沉默了片刻,轻声吟道:“高山仰止,景行行止。虽不能至,然心乡往之。”
陈洛声音不大,在空旷的墓园中却格外清晰,字字句句,如同从千年之前传来。
孔公妍的身体微微一颤。
她抬起头,看到身侧站着一个年轻男子,青布长衫,面容清俊,嘴角挂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他的目光落在孔子墓上,没有看她,但她能感觉到,方才那几句诗,是念给她听的。
她缓缓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裙,目光落在他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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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说话,在等,等他先开口,等他说出下一句。
陈洛转过头,看向她。
阳光从古柏的枝叶间洒下来,落在她脸上,她的黛眉如山,眼眸如秋潭,肌肤胜雪,气质出尘,如同一株空谷幽兰。
陈洛的目光清澈而温和,没有轻浮,没有狎昵,只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欣赏,和一种“我懂你”的真诚。
“孔小姐,冒昧打扰了。在下陈洛,路过曲阜,特来拜谒圣人之墓。”
他的声音不卑不亢,恰到好处,“方才远远看到小姐跪在墓前,久久不起,想来是有心事。在下本不该打扰,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孔圣人的墓碑上,语气中多了几分感慨。
“只是在下读圣贤书多年,今日来到圣人墓前,心中亦有万千感慨。忍不住想与人分享,望小姐莫怪。”
孔公妍依旧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她见过很多读书人,有的夸夸其谈,有的附庸风雅,有的借着谈诗论道来搭讪,她一眼就能看穿。
眼前这个年轻人,他的眼神很干净,不像是那种人。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直觉。
“陈公子从何处来?往何处去?”她的声音清冷如泉,不带一丝温度。
“从金陵来,往京北去。”陈洛没有隐瞒,也没有说太多。
言多必失,点到为止。
孔公妍微微颔首,没有再问,目光重新落在孔子墓上。
两人并肩站在墓前,一男一女,一高一矮,一左一右。
古柏参天,风声呜咽,乌鸦啼鸣,墓园幽静,时间仿佛在此刻凝固了。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
有时候,沉默是最好的交流。
她说不出自己为什么没有赶他走,也许是因为他的眼神很干净,也许是因为他的声音很好听,也许是因为他的那几句诗,念进了她的心里。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
虽不能至,然心乡往之。
她就是那个“心乡往之”却不知路在何方的人。
孔公妍微微垂首,目光落在孔子墓前的青石地面上,沉默了片刻。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开口,也许是因为陈洛的眼神太干净,也许是因为他方才那几句诗念进了她心里,也许是因为她独自一人扛了太久,需要一个倾听者。
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不过是路过曲阜的过客,明日就走,后会无期。
跟他说说也无妨。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墓园中沉睡的亡灵。
“先祖在世时,周游列国,困于陈蔡,厄于宋卫,却从未迷茫。他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路在哪里,知道该往何处去。”
“他说,‘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他知道自己的道,知道自己的命,所以他从不迷茫。”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我不同。我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不知道路在哪里,不知道该往何处去。”
陈洛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他知道,她需要的不是答案,是倾听。
她需要把心中积压了多年的话说出来,需要一个不会打断她、不会评判她、不会给她乱出主意的人。
此刻他只需要做好一个倾听者。
孔公妍的目光从墓碑上移开,落在远处那片苍茫的古柏林上。
“我从小读圣贤书,三岁通读《孝经》,五岁能释《论语》,八岁与孔府门客辩论《春秋》。十二岁在诗礼堂与当世大儒辩论‘知行合一’之旨,将对方辩得哑口无言。”
“那时我以为,读书是为了明理,明理是为了行道。我以为只要我读得够多,想得够深,就能找到自己的道。”
她的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后来我才知道,我错了。读书再多,也改变不了我是女子的事实。明理再深,也改变不了孔家女子要听从家族安排联姻的规矩。行道?我一个女子,能行什么道?”
陈洛依旧没有说话。
他知道她不需要回答,她在倾诉。
孔公妍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
“孔氏大宗与小宗之争,你听说过吗?我祖父那一辈,为了争衍圣公的爵位,兄弟反目,骨肉相残。”
“大宗胜了,小宗败了。朝廷为了安抚小宗,给了翰林院五经博士的虚衔,让我们负责孔氏家庙的祭祀管理。看似两全其美,实则矛盾更深。”
“大宗怕小宗争袭,处处打压;小宗不服大宗,时时掣肘。到了我们这一辈,孔公姳,大宗的嫡女,处处针对我,不是因为我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他们的威胁。”
她转过头,看着陈洛。
“你知道吗,有时候我真的羡慕那些普通的女子。她们不用读书,不用明理,不用行道。”
“她们只需要听从父母之命,嫁一个好人家,相夫教子,了此一生。她们不会迷茫,因为她们从来没有选择过。”
“我不同,我读的书太多,想的太多,看得太清楚。我知道孔家现在的问题在哪里,知道该怎么改,知道该往何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