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明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多谢郝施主。”
郝子贤端起茶盏,又问了一句:“净明大师,那女子身上可有什么特征?武功路数如何?用的是什么兵器?我好让手下的人心里有数。”
净明沉声道:“据当日净心师兄身边的师侄所言,那女子约莫二十上下,身量窈窕,容貌极美,一身读书人的气质,但好像江湖经验不多。”
“她用一柄长剑,出手极快,剑法刁钻狠辣,绝非寻常路数。净心师兄的《铁佛功》已是四品巅峰,寻常刀剑难伤分毫,却被那女子一剑刺穿心口,干净利落。”
“一剑穿心……”郝子贤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四品以上,甚至可能三品。看来这女子确实不是等闲之辈。”
净明点头:“正是。所以她若藏匿在献县一带,必有接应或落脚之处。郝施主若能找到她,务必小心,不可打草惊蛇。”
“明白。”郝子贤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大师稍候,我这就吩咐下去。”
他走到门口,对外面低声吩咐了几句。
一个灰衣汉子应声而去,消失在夜色之中。
净明也起身告辞:“郝施主,那就有劳了。敝寺上下,静候佳音。”
郝子贤拱手送客,站在门口看着净明魁梧的身影融入夜色,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凝如水的深邃。
他转身回到书房,重新坐回书案后,闭目沉思了片刻,忽然睁开眼,低声自语了一句:“妙龄女子……一剑穿心……一身读书人的气质……北上逆贼……”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眼中精光闪烁。
若那女子真是元宵夜宫变的逆贼之一,那她身上携带的消息、物品、乃至她本身的身份,价值可远远不止三千两白银。
铁佛寺要人,他当然会给。
但在此之前,他得先弄清楚,那女子到底是谁。
郝子贤站起身来,走到书架旁,伸手在第三格的书脊上轻轻一按,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书架缓缓移开,露出一条幽深的暗道。
他提起一盏灯笼,弯腰走了进去。
暗道尽头是一间宽敞的地下密室,四壁以青石砌成,烛火通明。
室内摆着兵器架、沙袋、木人桩,墙角堆着几只大铁箱,箱盖半开,露出里面寒光闪闪的刀剑。
密室中央的空地上,四五个穿着劲装的汉子正在练拳,见到郝子贤进来,纷纷停下动作,躬身行礼。
郝子贤将灯笼挂在墙上,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传令下去,让各处暗桩留意近日进入献县地界的年轻女子,尤其是面容极美、身量窈窕、受过伤的。找到之后,不要惊动,先跟住,查清落脚之处,再报到我这里来。”
为首的一个精瘦汉子抱拳道:“是,庄主。”
郝子贤又道:“铁佛寺那边也想要这个人,但他们要的是活的。咱们嘛……”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先看看情况再说。”
夜色更深,郝家庄彻底陷入了沉寂。
只有几只夜枭在远处的树林里低低地啼叫,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听不出是悲是喜。
夜风穿过郝家庄外的杨树林,带起一阵沙沙的声响,像是无数人在低声耳语。
郝子贤从地下密室出来时,已是子时三刻。
他灭了灯笼,站在庭院里,仰头望了一眼夜空。
月亮被一片薄云遮住了大半,只在云缝间漏下几缕清冷的光。
院中那株老槐树的枝桠在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斑驳的暗影,如同一张巨大的网。
他负手而立,沉默了好一会儿。
方才在密室里,他对那几个暗桩头目说的是“先看看情况再说”,但事实上,他的心思比那句轻描淡写的吩咐要深得多。
铁佛寺的人不知道他的底细,只当他是当地一个有钱有势的乡绅,一个乐善好施的郝善人,一个出手阔绰的大檀越。
可他自己清楚,郝家这座宅子底下,埋着的东西比铁佛寺那尊千八百斤的铁佛要沉重得多。
他回到书房,关好门窗,在书案前坐下,却没有再翻开那卷《春秋》,而是从书案暗格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木匣。
匣子通体乌黑,没有上漆,打磨得光滑如镜,边角已经被摩挲得圆润发亮,显是经年累月被人握在手中把玩的结果。
郝子贤打开木匣,里面躺着一卷泛黄的绢帛。
绢帛薄如蝉翼,边缘已经有些破损,但上面的字迹依旧清晰可辨。
小主,
那是一幅图,画着一朵盛开的白莲,莲瓣层层叠叠,共九层,中心以朱砂点了一颗圆点,旁边用小楷写着四个字:“无生老母”。
他盯着那幅图看了良久,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神色,既有敬畏,也有追忆,还有一丝不为人察觉的狂热。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那朵九层白莲,低声自语:“三百多年了……从茅子元祖师创立白莲宗,到如今改朝换代,换了多少皇帝,灭了多少次,可咱们这根火种,到底还是传下来了。”
他合上木匣,重新放回暗格,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
白莲教的根,比大明还要深。
当年茅子元在南颂创立白莲宗的时候,打的旗号是“普度众生、往生净土”,教义简单直白,说只要念一声“阿弥陀佛”,就能脱离苦海,往生西方极乐。
这说法放在今天看粗糙得很,可在三百多年前,那些吃不饱饭、活不下去的底层百姓听来,却像是一根救命稻草。
半僧半俗、在家修行、不用剃度、不用吃斋,念几句佛号就能得救,这对那些既没文化又没钱去寺庙供奉的穷苦百姓来说,吸引力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