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诚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只已经空了一半的酒壶上,像是在用目光描摹着它的轮廓。
他没有急着回答陈洛,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仿佛也在做着某种无声的权衡。
油灯的火苗在窗缝中渗入的夜风中轻轻晃动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在墙壁上拉长又缩短,像是一场无声的对话正在那两道交错的影子间悄然展开。
葛诚借着这片刻的沉默,在心中将陈洛方才那番话重新掂量了一遍。
陈洛说他是受陛下和汉王的厚望而来。
陛下是建文帝,汉王是朱文圭。
这两个名字,一个是当今天子,一个是朝中炙手可热的亲王,且在朝野上下都已经隐隐被视为未来太子的不二人选。
葛诚心中那根一直在权衡的弦被这句话拨动了一下。
小主,
他原先想着,若是陈洛只是朝廷派来“摘桃子”的普通棋子,那他不妨找个时机通过北境剑宗的手将此人除掉,免得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功劳被人分走。
可此刻他意识到,陈洛的背景远比他想象中要深得多。
这个人不仅是朝廷的使者,更是汉王的亲信。
他能以汉王的名义行事,说明他在汉王心中有着足够的分量。
葛诚在心中默默盘算着。
自己如今虽然是朝廷安插在燕王府中的内应,可一旦燕王府被消藩、燕王被押解进京,自己的利用价值便会像退潮后的沙滩一般迅速干涸。
到那时候,朝廷还会记得他葛诚吗?
也许会给一个闲职,也许会给一笔赏银,然后便将他打发到某个偏远的地方去,从此湮没无闻。
可若是他能搭上陈洛这条线。
陈洛在汉王面前说得上话,若是能通过陈洛在汉王面前为自己美言几句。
那他的仕途便不会随着燕王府的覆灭而终结,反而有可能借此进入一个更高的层面。
葛诚心中那杆秤微微倾斜了一下。
但他也知道,自己不能表现得太过急切。
若是一口答应下来,反倒会让陈洛觉得他太好说话、太容易收买。
他必须适当地拿捏一下,让陈洛知道他的分量,让陈洛明白,在这座燕王府中,他葛诚不是可以随意打发的小角色。
只有让陈洛觉得“争取到他是一件不容易的事”,他在陈洛心中的分量才会更重,即便陈洛日后分走了部分功劳,也不至于将他完全抛开。
葛诚放下酒杯,抬眼看向陈洛时,神色已经恢复了方才那种审慎而沉稳的平静,语气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迟疑:
“陈长史方才这番话,分量确实不轻。不过——”
他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燕王发疯一事,是府内外经过长期观察得出的结论。”
“不止是在下,便是府中众人、京北城中的人,也都亲眼见过王爷种种疯癫之态。”
“单凭陈长史这两日的观察,便说王爷是在装疯,恐怕……难以服众。”
他说完这番话后,便安静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像是将那个“异议”不轻不重地放在了桌上,等着陈洛来回应。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陈洛身上,既没有拒绝的意思,也没有完全接受的意思,只是恰到好处地留出了一道缝隙。
像是在说:“你若是能给我更充分的理由,我也不是不能改变看法。”
窗外的夜风从窗缝中渗入,吹动桌上的油灯火苗轻轻跳动了一下,将两人之间那段短暂的沉默映得更加分明。
雅间中的空气仿佛在那一刻微微绷紧了一瞬,像是一张正在被缓缓拉开的弓弦,两端都握在各自的手中,等着其中一方先松开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