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望舒那句“宗主以独断专行将宗门拖入如此境地”和曹宗武那句“那我们剑宗还不如关门大吉”如同两柄裹着棉布的钝刀。
表面看似不伤皮肉,却精准地卡在他骨缝最脆弱的位置上,让他胸腔中那股怒火几乎要冲破喉咙喷涌而出。
他太清楚这两位长老的秉性了。
在宗门中执掌长老席位十数年,江望舒以稳重着称,曹宗武以刚直闻名。
表面上都对他这个宗主恭敬有加,但实际上,两人在宗门决策中早已形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当霍天行的意见与他们的利益相冲突时,两人便会不约而同地联起手来,以“长老会议议决”的名义将他的提议搁置或否决。
霍天行每次看着那两双各自端着不同表情却总能达成相同结论的眼睛,心中都像是被猫抓过一般焦躁。
小主,
但他始终没有发作,因为他知道自己根基还不够稳,剑宗并非他一人之剑宗。
霍天行此前的计划原本不是这样。
他原本打算在宗门内部先行统一意见,说服江望舒和曹宗武同意靠拢朝廷。
但那些关于立场的讨论持续了数月,每一次议事都如同在两个方向相反的风口之间拉扯一匹布,始终无法扯出一条明确的裂缝。
江望舒认为燕王府在北境的势力根深蒂固,贸然站队只会让宗门陷入两头不讨好的境地;
曹宗武则更加直白,他说“燕王再怎么被朝廷围困,那也是太祖的儿子,朝廷若是真想动他,何须等到今日”。
霍天行听着那些话,表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早已不耐烦。
他知道自己若是继续等下去,等到燕王府真的倒台了,他再表态便只能分到残羹冷炙。
届时朝廷收复京北后论功行赏,他一个连立场都没有明确表明过的宗门宗主,凭什么得到重用?
于是他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
他不通过宗门决议,不通知长老,只以个人名义应张秉和谢贵之邀入燕王府“协调事务”。
他想着只要自己暗中帮朝廷拿下燕王,挟着那道功劳和朝廷的支持,再回到宗门时便有了压服一切异议的资本。
届时江望舒和曹宗武就算再不情愿,也只能低头认了这件事的既成事实。
他甚至已经在心中提前预演过回到宗门时的画面。
他站在议事大堂中,将燕王的印信往案上一放,对着满座长老淡淡地说一句“此事已定,不必再议”。
那话从他口中落定时,那些此前阻挠他的面孔将再无还手之力。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事情会搞砸到如此地步。
他没有料到燕王会在承运殿中清醒地设局伏杀张秉和谢贵;
没有料到陈洛这个不起眼的文官忽然间化身二品宗师,一箭炸碎谢贵的半边身子;
更没有料到自己会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追着打了整整两日,从京北城一路打到盘山脚下。
期间被换了几种兵器、多门武学轮番招呼,如同一块被反复锻造的铁胚,几乎被打散了原本的棱角。
此刻他站在北境剑宗的山门前。
面前是陈洛那道如仙人般沐浴在暮色中的身影,身后是数百名正在观望的弟子,左右两侧是江望舒和曹宗武两张不动声色的面孔。
他的计划全盘崩碎,原本想要挟朝廷之威压服长老的盘算彻底落空,反而因为自己擅自行动招来了灭宗之祸。
他若是此刻再与两位长老翻脸,那便真的再无退路了。
那两百多名未入阵的弟子会落井下石,若是反过来围攻百人剑阵,后果不堪设想。
他最终又将不得不再次独自面对陈洛。
那等死路他两日来已经走过了无数遍,每一次都以逃跑告终,没有任何一次例外。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中那团几乎要烧穿肺腑的怒火硬生生压了回去。
那道火气如同一块正在灼烧的铁块,被他用意志之钳死死夹住,按进了一片冰冷的水中,发出嘶嘶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