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藻指着桌上那盘清蒸鲈鱼:
“季泽兄覆的是张翰《思吴江歌》中“秋风起兮木叶飞,吴江水兮鲈正肥”的典,李贤弟射的是范文正公‘江上往来人,但爱鲈鱼美’的诗句。”
王黼听了汪藻的解释,才恍恍惚惚地反应过来方才那“爱”与“吴”之间究竟是怎么搭上的。
他端起酒盏灌了一口,放下时力道有些重,酒液在盏中晃了几晃。
他王黼从来不是个轻易服输的人。
太学里论经义、辩策论,他从不落人后,便是与汪藻、胡安国这等上舍翘楚同席论学,也一向是昂首挺胸的。
他一直以为,自己与那些从小泡在诗书里的汉人子弟之间,并无不同。
他是凭着经义策论的真本事考进太学的。
当然,因为是异族,难免私下交了点“捐资助学”的费用。
可今夜坐在这席间,他忽然感觉到了自己与大家的差距。
方才顶针续麻,他仗着读过李杜诗篇,偶尔能接上两句;
拆字联句,拆一两个简单的,也能凑个热闹。
可眼前这射覆的打哑谜,需要的是海量的诗文积累。
他学汉学,是为了参加朝廷的科举。
如今,科举只考经义,不考诗赋,他自然也不会在诗赋上花什么工夫。
无非是读了点李杜文集,能应酬几句,附庸风雅就行了。
他此前没参加过什么诗会文会,倒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短缺。
此刻见满座俊彦谈笑间典故纷飞,心有灵犀,相视而笑,自己却一头雾水,摸不着头脑。
这种感觉并不好受。
他背负着汴京城犹太族群融入汉族上层社会的希望,可不能做一个在汉人精英雅集上连门都摸不着的人。
王黼搁下酒盏,心里暗暗发了个狠:回去一定要好好搜罗各朝诗赋文集,把这块短板尽快补上!
菜过五味,酒过三巡。
雅集也到了结束前的最高潮,分韵赋诗。
文人雅集,吃完喝完,就该写诗留念,打卡朋友圈了。
古革拿起早已备好的纸笔,将《广韵》的韵部一一抄在小纸条上,搓成纸团,投入一只空盏中:
“每人拈一个韵部,限一炷香的时间。不拘古风近体,不限五言七言。香尽诗成,不成者罚酒三杯。”
众人笑着各自伸手去拈。
轮到苏遁时,他将手伸入盏中,随意拈出一个纸团,展开一看——九屑。
苏过看了一眼,笑道:“这韵脚可不好对付,九弟今日手气不佳。”
苏遁笑了笑,将纸条搁在案上,凝眉思索。
九屑是入声韵,韵脚极窄,能用的字寥寥无几。
要在这样逼仄的格律中即席赋诗,便是老爹苏东坡在此,怕也要沉吟片刻。
他忽然想起后世那些小说里的穿越者,背了几首诗词就敢冒充才子,在诗会上大杀四方。
事实上,真正的古代文人雅集,岂是背几首成稿就能应付的?
顶针续麻,拆白道字,分曹射覆,分韵赋诗,都是文人宴会常规的活动。
没有真才实学,光靠背几首名篇,随便哪个环节都能让你原形毕露。
不说别的,就说分韵赋诗,随机抽韵,限定主题,你搜肠刮肚也未必能找到一首现成的。
更何况,一个没有经过古代系统学习训练的人,恐怕连“九屑”是什么、有哪些韵字都不知道,想对应,恐怕也对应不上。
更要命的是典故。
没有从小在经史子集里泡大的底子,你连自己“作”的诗里用了什么典、这个典用在此时是否合榫都不知道。
譬如老爹苏东坡有首咏雪诗“冻合玉楼寒起粟,光摇银海眩生花”,用了道家以两肩为玉楼,以眼目为银海的典故,要是抄袭者真当写的是“楼”是“海”,只能当场露馅,贻笑大方。
他今日能坐在席间从容应对,靠的不是后世的记忆碎片,而是这十年寒窗苦读的勤奋,两年秘阁观书的积累,是在经史子集的汪洋大海中,一步一步趟出来的功夫。
他微微摇头,将那些杂念驱散,目光落在窗外。
窗外,月上中天,玉宇澄清,万家灯火,连缀成海。
他负手而立,仰头望向那轮圆月。
席间渐渐安静下来,古革铺开纸笔,蘸饱了墨,朝苏遁的背影微微点头。
“素飙漾碧,看天衢稳送、一轮明月。”
苏遁的声音不高,却清朗如这夜风。
汪藻端着酒盏的手停在半空,喃喃重复了一遍“天衢稳送”,眼中已有几分惊叹。
古革笔走龙蛇,将这八字落在纸上,墨迹未干,苏遁的第二句已脱口而出。
“翠水瀛壶人不到,比似世间有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