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夫人端坐车内,隔着半卷帘幕,静静看着那个少年一步步走近。

她来时满腔怒火,本以为是《三味日报》不知死活、借伪文博眼球。

可方才听仆从将三味书屋门口的争吵情形细细禀报过来,她才惊觉,事情远不是自己想的那般简单。

毕简一介商贾,再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同时攀诬王、苏两家。

幕后之人,必然位高权重,不惧自己报复。

是谁?

章惇?曾布?李清臣?

不,他们完全没有动机。

一个名字浮上心头,又被她死死按回去。

蔡卞。

她同床共枕二十余载的丈夫。

她不愿信,却由不得不猜疑。

苏遁借辩经立下声望,又口口声声私淑荆公争夺名分,蔡卞为打压苏遁,有此举动,不足为奇。

可是,他怎么敢,怎么能!

那是自己的父亲!是他的岳父!

七夫人攥紧了袖中绢帕,指节发白。

她看着苏遁,心绪复杂。

那日这少年以画师之名登门蔡府,说了一番石破天惊的话。

他说自己能当孟子,让王安石日后当孔子,同受万世景仰。

当日她只当是少年狂言,并未全信。

辩经台那日,她未亲去,却派了身边通读诗书的丫鬟去听。

丫鬟回来时双颊泛红,连比带划,眼里全是光。

她说那少年在万人瞩目之下,引经据典,从容论道,一代儒宗,风采逼人。

从那以后,她心底便隐隐生出一丝期盼。

或许,父亲的声名,真能因为这少年而万世流芳。

父亲寿辰那日,她满心期盼着这少年到来,期盼他跪在父亲灵前,定下这师徒名分。

可那少年终究没来,却给她送了一份“大礼”——

将蔡卞的外室和私生子送到了蔡府。

她当时只觉五雷轰顶,满心都是被戏弄、被羞辱的怒意。

她不明白,这少年为何要这般做,为何偏偏选在父亲寿辰之日,让她面临此等家丑?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丈夫蔡卞不义在前。

是蔡卞先设了局,要毁掉这少年的名声,将他踩进泥里,再收为任自己摆布的棋子。

而这少年不过是提前洞悉了奸计,反手将军。

她恼恨这少年不留情面,却不得不在心底承认,欣赏他这份果断决绝。

只是,自那一日起,她便明白,这少年与她王家门庭,再难有交集。

如今,眼看他再度因一场极可能是丈夫策划的阴谋而蒙受无妄之灾,她心头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愧疚。

可愧疚之外,又有一丝疑心悄然浮起——

怎么会这么巧?

她的马车刚进巷子不久,这少年就也到了三味书屋门前?

见着少年不亢不卑地从容行礼,她沉默了一瞬,淡淡开口:“苏郎君好大的阵仗。这满巷的读书人,都是你带来的?”

苏遁直起身来,目光平视着帘内的七夫人:“夫人说笑了,遁也是刚刚得知消息赶到此处。

至于诸位同道,不过是出于公义,为先祖父与荆公讨公道而已。“

他不待七夫人回话,话锋一转:夫人想来与晚辈同出一心,也为辩诬而来?”

他略一停顿,声调微扬,慷慨激昂:“《辨奸》一文,托名先君,辱及荆公,其心可诛。

‘衣臣虏之衣,食犬彘之食’,何等污秽之辞,竟以加之于一代名相?

荆公一生清介,不治产业,不近声色,所食不过粗粝,所衣不过布素!

此乃圣贤之风、廉俭之德,作伪者反以此为攻讦之资,自暴其鄙陋而不自知。

‘囚首丧面而谈诗书’之词更是荒谬!

荆公力学,废寝忘食,手不释卷,终成一代经学宗师,作伪者不学无术,反以勤勉为讥,何其无耻!

‘不近人情’更是妄言!